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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神秘出没的男人

恐惧偷袭 by 清水衙门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这是出自《心经》的一段经文,《心经》亦称《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为佛教三藏十二部经中最为流传的经文,全经260字,字字精要,耐人寻味。由梵文译汉字后,广传大江南北,是每个佛教徒必读必抄写的经文。有人说,并非是佛教徒才会读写经文,一般的老百姓也会这么做,究其原因,是一般人被世俗牵绊,又不愿脱离世俗,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冷静思考。
2016年7月9日早上,202室的乐素霞正在抄写《心经》,年逾五十的她已经抄写过上万遍,在父亲离世后的三十多年间里,抄写《心经》成了和吃饭睡觉一样的平常事。
乐素霞有个习惯,书写时必用铅笔,反复在一张纸上写了又擦,直到穿透纸背。杜翠曾问过她原因,她回答写的不好。她的字很娟秀,提按分明,不可能写的不好,问题不在于字,而在于心。
杜翠十几岁时就参加了革命,没有正经学过文化,解放后自学过几年,但因为基础差,断断续续也便放弃了,年纪大了,更是老眼昏花,学不动了。客厅里供有佛龛,正面是一尊观音菩萨的陶瓷像,侧面是她丈夫年轻时的遗照,每天早上,她一边点香祈告,一边让乐素霞读佛经给她听,她会跪在蒲团上,一跪起码半个多小时,没人知道这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去年年底,她不幸中风了,下半身无法动弹,已经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乐素霞也就没有再给她读过佛经。
二十年前,乐素霞离开小学去了国企,运气不好,没两年就遇到国企改革,一转眼下岗了,之后她在几家私企做兼职,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收入不算低。加之杜翠有国家的津贴补助,日子比普通人家都要好过,但话说回来,家里没有一个男人,总是缺少了什么。杜翠还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始终不同意她和柴康相好,乐素霞赌着一口气,也不和其他男人交往,熬啊熬,熬成了老姑娘。
两人相依为命,朝夕相处,却鲜有交谈,也鲜有笑容。
这会儿,乐素霞抄完《心经》的最后一个字,沉静了片刻,放下铅笔,又拿起橡皮擦,仔细擦去一个个字,一不小心太用力,纸上破了一个洞。她毫不犹豫撒下这页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乐素霞收拾纸笔放入佛龛下的抽屉,出门去买早点。
多少年下来,每天早上都是一成不变的豆浆油条,但是自从母亲中风后,油腻的食品不宜食用,乐素霞换成了粥和素包。
路上有很多流动的早点摊,一辆辆改装的三轮小车,一面面油腻腻的车篷,一摊摊垃圾的地面,一个个挂围裙戴袖套的摊贩,一声声方言式的吆喝声,穿梭在人流、车流之中,引诱着络绎不绝的上班族、学生族、退休族。但这道在城市里只会出现一时半会儿的“风景线”从来不会吸引住乐素霞,她只在固定的早餐店买早点。
这家早餐店在菜市场外面的街道上,墙上悬挂的卫生等级公示牌中永远是A级的笑脸,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习惯相信于来自官方的评价。
“乐会计,早点给您预备了,您拿好!”说话是一个山东大汉,却操一口浓重的东北腔。早餐店是他和妻子开的,在这里二十多年了,当年也是流动摊贩,后来才有固定的店面。
“嗯!”乐素霞从兜里翻出十二个硬币,一手递出去,一手接过早点。
从早餐店出来后,乐素霞顺道进入菜市场,买了一天所要的食材,匆匆返回老楼。
进入楼道后,乐素霞把其中一份早点放入201室的信箱。
回到家,杜翠已经醒了,身靠床头板,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一段黄梅戏——《天仙配》。这是黄梅戏里的老本子,讲的是七仙女和书生董永的一段爱情故事。不知道为什么,杜翠最爱听这出戏,相反,乐素霞最讨厌这出戏,试想为什么神仙和凡人都能在一起,两个凡人却是有缘无份。
乐素霞在厨房放下菜和早点,走进房间把床下的小桌子搬到杜翠面前,顺手关了收音机。杜翠也不言语,等乐素霞把早点端来,放在小桌子上,乐素霞则坐在床边吃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都安静地往嘴里塞食物,彼此陷入尴尬的气氛。
吃到快结束的时候,杜翠嘱咐了一句:“待会儿别忘了擦一下你爸的照片,该有不少灰尘落下了。”
“知道了!”乐素霞象征性地答应一声,然后扒拉最后的一口粥,起身收拾,撤下小桌子。
乐素霞出了房间,杜翠又打开了收音机。
乐素霞每个周末都会进行一次大扫除,包括擦拭父亲的遗照,做家务累,但可以忘掉很多烦恼,同样,做账的时候也是如此。
会计这行不怕失业,尤其是乐素霞在这行摸爬滚打多年,拥有丰富的经验和不小的名气,来找她做账的老板很多,但杜翠中风后,她推掉了很多工作,只留了一家薪酬不错的私企。
这几周还算空闲,账做的妥妥当当,闲下来做做家务,把一些政府机构的志愿者在端午节送给杜翠的慰问品整理整理,小小的房子可放不下过多精美的包装盒。
忙活了一个上午,到了午饭时间,乐素霞烧了三个小菜,又搬回小桌子到床上,把碗筷一放上,整张桌子被挤得满满当当,连吐渣的空间也没有了。不过不要紧,乐素霞早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做的菜几乎都是无壳无刺的。
气氛依旧安静,只有两人咀嚼咬合的声音,即将吃完时,杜翠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昨晚我梦见一个人,她走了,也想带我走。”
杜翠分明是话中有话,枪零弹雨下都能挺过来,却因为一个梦变得精神不振,看来这个人对她的影响很大。
乐素霞原以为杜翠梦中的这个人是父亲,但杜翠说,这个人是她的老班长。老班长姓何,是中医世家,原为“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营”的一员,长征后期整编为“妇女抗日先锋团”,也是位老革命,当年杜翠刚参军的时候受到她很多照顾,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关系。
记得父亲去世时,乐素霞还见过何班长一面,是个慈祥的老人,算起来现在将近一百岁了,杜翠中风后,何班长时常打来电话,几乎每半个月都有一通,回想起来,却有一个月没有消息了,怪不得杜翠有所牵挂。
“别瞎想了,待会儿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已经打过了,没人接,我怕……”
乐素霞不以为意,自顾收拾完往外走,杜翠则挪了挪身子再去打电话,手刚刚勾到床头柜上电话机的话筒时,一声清脆急促的铃声响起。
杜翠接起电话的那一刻,乐素霞的脚步也停住了。
“喂喂……”
“……”
三分钟的沉默后,杜翠放下话筒,眼泪夺眶而出,挂满了脸颊。
“老班长……老班长……老班长昨晚……去世了。”母亲颤抖的双唇断断续续吐出这几个痛苦的字眼。
乐素霞猛然一惊,这个世界上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几乎在同个时间,两个相隔几百公里的人传递了一个讯息——死亡,却不是运用任何现代化的手段,而是通过做梦的方式,这不得不令人怀疑真实性。可是杜翠拿谁也不会拿何班长开玩笑,除非她疯了。
有一项研究显示,大约三分之二的人对某个物件、某个场景、某个时间产生过“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重叠记忆被大脑深藏在潜意识中,在特殊的时刻被唤起,就形成了所谓的预知能力,只不过有的预知能力在发生时被唤起,有的则是被提前唤起。
人真的有预知能力吗?
电影《预见未来》中,尼古拉斯·凯奇扮演的主人公运用预知能力阻止恐怖组织的袭击,电影《死神来了》系列中,主人公运用预知能力看到未来罹难的画面,很多影视剧作都以预知能力作为创作的来源。
人到底有没有预知能力,恐怕没有一个科学理论能够解释清楚,有人猜测,人的预知能力只不过是来自于潜意识对环境的正确判断,英国物理学家布莱恩·戴维·约瑟夫森曾就这个问题表态:“我们可以感知未来,只是还没有建立起依赖它指导我们生活的机制。”也就是说,一旦这个机制形成,那么整个世界的未来将可操控,那么未来还会吸引人吗。未来之所以吸引人,因为它的不可预测性,好比看电影,当你已经知道结局的情况下,还要坚持看完那该是多么枯燥的一段经历啊!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我国最经典的一部巨著,被称为“大道之源”的《易经》,它不仅是一部指导人生的哲学著作,也是一部预测吉凶的预言书。还有被誉为第一奇书的《推背图》,李淳风和袁天罡运用周易八卦推算出唐朝以后中国二千年的命运。还有周朝姜子牙的《乾坤万年歌》,北宋邵雍的《梅花诗》,明朝刘伯温的《烧饼歌》等等。无一不是对未来的一次次探索,究竟有多少人明白其中的奥妙,恐怕一个人都没有。
杜翠是个普通人,经历过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岁月,到头来却是疾病缠身,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所以说,她绝对没有所谓的预知能力,那么这就是一次偶然事件。
听到何班长去世的噩耗后,杜翠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坐如针毡,恨不得马上坐上轮椅就前去吊唁,乐素霞宽慰了很久才让她打消这个想法,哽咽睡去。
杜翠有睡午觉的习惯,一睡就是三四个小时,今天心情低落,恐怕要睡更久。下午一般是乐素霞的工作时间,但账本都理清楚了,她便出门去早餐店坐一会儿聊天。
“乐大姐,今天不忙啊!请进请进!”说话的是早餐店的山东女人。
“不忙,就过来坐坐,你呢?”
“瞎忙乎呗!”
山东女人给乐素霞倒了一杯茶,乐素霞望着漂浮在杯中的茶叶,深深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有心事,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
乐素霞摇摇头,回道:“哎,其实是这样……”
乐素霞把杜翠的噩梦和何班长的噩耗一并说了出来,山东女人听后也觉得匪夷所思,仔细想想,也并不是不可能发生。
山东女人说道:“世上巧合的事情多了去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妈是想多了。”
“可是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我真的怕被她说中,哪一天突然会被带走。”乐素霞心有疑虑,依然对母亲的那句梦话——“她走了,也想带我走”感到后怕。当这个“她”是活着的时候,不会有歧义,可当这个“她”是死了的时候,意思就不同了。
带去哪?地狱?
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从早餐店出来后,乐素霞赶回家起灶做饭。
杜翠已经醒了,半睁着红彤彤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双手搭在身上,不停地扣着指缝。一旁的收音机播放着舒缓流畅的音乐,一段段行云流水般的节奏回荡耳边,静心聆听,仿佛置身于密云浓雾之中,铃鼓、木鱼、洞箫交替点缀,这不是戏曲,而是佛乐。
从来没有见过杜翠收听佛乐,一时间还有点错愕,但乐素霞明白她的心情,人在大喜大悲时都会做出往常不会做的事情,可不知道的是杜翠的反常行为由此开始。
吃晚饭的时候,乐素霞想把收音机关了,但杜翠显然早已留意到她有这个想法,故意把收音机从床头柜上拿到枕头边,藏在背后。乐素霞无奈,只好作罢。
一般在晚饭后,乐素霞都会把杜翠带到外面转上一圈,她独自先把轮椅搁到楼道口,再背杜翠下楼,虽然住的只是两层,但毕竟她年纪不小了,难免会腰酸背痛一阵。
可今晚,杜翠一改往日的态度,饭后就让乐素霞背她去卫生间。卫生间经过部分的改装,马桶两旁安装了无障碍扶手,可以上下扳动,扶手下方重新开了一个冷热水的出水口,出水口下的地面放着一个脸盆和一个洗脚盆,一弯身就能够到。杜翠成天待在房间里,基本不出汗,所以平常只是用水擦身子,难得洗一次澡,即便洗澡,马桶上方的花洒也能轻易拿到。杜翠是个不服输的人,即使下身瘫痪了,也一直坚持自己洗漱,不肯让其他人帮忙。
等待的时间里,乐素霞没有闲着。
今年的气候特别反常,持续的高温让人们不愿意出门,空调房成了唯一的避暑胜地,可在空调下待的时间长了,生长在湿冷气候的南方人就会感到不适。白天没办法,入了夜,温度相对就降了很多,再加上老楼南面有江有河,风一吹,比吹空调舒多了。
房间吹了一天的空调,此时又干又燥,乐素霞就把南北的窗户打开通通风,医生提醒过,生病的人最好不要长时间待在密闭的空间里,会造成汗腺闭塞、呼吸道疾病以及免疫力的下降的情况。出现其中一个问题,对杜翠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
接着,乐素霞拿了干净的毛巾去擦凉席,擦完杜翠的再擦自己的。是的,房间里摆放着两张床,一左一右,就像宾馆的标准间一样。
二十分钟左右,杜翠洗漱完毕,乐素霞再到卫生间把她背回床上。
一上床,杜翠就把收音机捧在手上,试图把声音调低,但是调解的按钮似乎是卡住了,声音既不能调高也不能调低。
乐素霞见状,就想帮着检查检查,不料杜翠二话不说就把收音机往地上砸去,“哐当”一声,收音机应声而碎,足见她手劲儿用的极大。
乐素霞一脸的茫然,不清楚杜翠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火气,刚想上前劝解,杜翠耷拉的眼皮突然睁得老大,凝视着她一动不动,布满血丝的眼白仿佛即刻就会喷出鲜血来,沟壑纵横的皱纹和干枯的树皮无异,脸部的肌肉机械式的抽搐,母亲变得从未有过的陌生。
“妈,你这是……”
“这就给我去买个新的。”
这句话就像将军给士兵的命令,充满威严,不容一丝的拒却。
乐素霞顾不得收拾,匆匆出了门去,她是被吓出去的。
走在大街上,乐素霞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回想起刚才的一幕,眉头又瞬间紧皱。这么多年来,杜翠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了害怕。
大街上店铺林立却没有一家卖收音机的,这部收音机还是母亲中风后,志愿者特地送的,总不该让人无故再送一次。她也不知道哪里有卖,只得沿路逛过去,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菜市场。
菜市场门口靠街道一侧有家文具店,门面不小,乐素霞来过很多次,记账凭证、账本封皮、复写纸、签字笔等都是在这里购置的,却没有留意过有卖收音机,既然走到了这里,不妨进去问问。
进到门内,乐素霞和老板打了声招呼,问道:“你这有收音机吗?”
“收音机,有啊,你要哪种?”
“给老人用的,操作不要太复杂,声音清晰点就行。”
“您等等,我去找找。”
说完,老板跑去一个角落,不过一会儿,拿出一个包装盒,打开后,是一个手掌大小,橘红色烤漆,带有液晶显示和实体按键的收音机,收音机上大大的字写着:“待机王。”
“这是刚进的货,功能强大,能听能录,附送耳机,还能……”老板按住右上方的一个凸键,“看,还能当手电筒用,没介绍错吧!”
乐素霞拿在手上试了试,包括音质在内都很不错,问道:“多少钱?”
“不贵,89。”
“行,不好的话我可来还你。”
“乐会计,我什么时候诓过您,您就放心用吧!”
付完钱,乐素霞没有停留,趁着天色还没有全黑,又匆匆往家赶。
街上车水马龙,各种类型的车辆混杂在一起,行人过条马路就像穿越敌人战线一样,时刻需要警惕。在菜市场周围,既没有红绿灯,也没有执勤的交警,一条磨损成只剩下白印迹的斑马线严重脱漆,走上去令人战战兢兢。每个人只能依靠各自的判断力和运气,才能从险境中绝处逢生。
乐素霞站在斑马线的一端,时刻观察着来往车辆的动态,好不容易等到适合的机会,突然从她身后跑出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男人跑到斑马线上手舞足蹈,向周围的人欢呼,还附上一脸痴痴的笑。
乐素霞连忙羞怯地扭过脸去,几乎同时,响起一阵急刹车的摩擦声,接着是连连的尖叫。
原来就在一瞬间的工夫,一辆私家车疾驰而过,直接撞飞了裸奔男人。男人倒在车头不远处的地面,四肢扭曲,仰面朝天,在几下无力的哆嗦后,画面定格在这个怪异的姿势,几股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随地势流入路肩的下水口中。
一条黑毛贵宾犬想要过去舔舐地上的腥血,被主人猛地拽了回来,发出“嗷嗷”的叫声。
一个小男孩想要从电动车的后座跳下来,被他妈拦了回去,使劲想要挣脱。
一头红发的少女拿出手机想对现场进行拍照,被人墙挡在了外头,嘴上不依不饶。
……
很快,所有的车辆都熄了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一点上。
人群中,一个人没有片刻的停留,捂起眼睛往另一条道快速走去,直到远离事故现场才停下脚步喘息,乐素霞有晕血症,这种被称为“血液恐怖症”的病症是天生的,见不了任何出血的场面,奇特的是,除人血之外,对其他血液没有任何反应。
记得第一次犯病是读小学的时候,体育课上,有个同学不小心滑了一跤,磕的头破血流,乐素霞看到后,顿时头晕眼昏、满头大汗,倒在当场。从那时起,她才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患了无法根治的晕血症。
因为这个病,乐素霞不得不收起看热闹的心态,以免在大街上被人当另一个热闹看。
回到202室,乐素霞把新买的收音机送到母亲手中,杜翠忙不迭地接过去,目光死死盯着收音机,一眼也没有看过她。
乐素霞扫去地上的碎渣后,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心里感到十分委屈,母亲的确是变了一个人,变得不再关心她,以前尽管很少交流,但母女间的嘘寒问暖并没有缺少,现在呢,换成了彻底无声的冷漠。
谁知道会维持多久?
夜风吹净了热气,也带走了生气。
房里又传出佛乐的声音,幽远而孤独,在她听来,这是另外一种拒绝。
乐素霞平复着情绪,不让自己多虑,也许过两天,母亲又会和以前一样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很累很想睡觉,小沙发很软很舒服,躺在上面就像陷进了泥潭中无法自拔,一阵风吹拂脸颊,覆盖上一层疲倦。
周公不合时宜地来了……
乐素霞做了一个梦,梦见以前住在城郊的时候,那时住在一栋在大马路边的房子,砖木结构,七十年代末,土地没有现在管控的这么严格,像在农村一样,私自搭建盖房的事屡见不鲜。房子布局很简单,一间房,一个客厅兼餐厅,一个厨房兼卫生间,小二层是阁楼,用来放杂物。
房子虽然简陋,没有过多的装饰,但一家三口挤在一个房间内,充满了温情和欢笑。父亲乐天每天一早就骑自行车去机械厂上班,到晚上六七点钟才能回来。母亲在医院,时不时要值夜班,就直接睡在医院里,隔天才能回家。
乐素霞那时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长得犹如出水芙蓉,甜美可人。要说那时候的治安相比十年动乱可好多了,乐素霞一个人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有人会破门而入。不是她胆子大,而是离她家的房子三百米外就是镇派出所,附近的住户才能得一片平静。
可在某一天傍晚,当时乐素霞已做好了晚饭,等父亲回来,却被巨大的声响惊动,朝窗户望出去,只见三盏大灯排列成一条直线,带起一片扬扬的尘土。等尘土消散,她才看清是几辆三轮摩托车。
一般人家有辆自行车就不错了,哪有骑摩托车还这么明目张胆的,一想就知道是镇派出所特有的长江750三轮摩托车。乐天和派出所所长是老朋友,和几个民警也相熟,所以乐素霞也去过很多次镇派出所,见到过那几辆三轮摩托车,听父亲说,那几辆三轮摩托车是不久前刚刚配备的,只有发生重大案件的时候才会使用,这么心急火燎的,难不成真的发生了大案子。
过了约有一个来钟头,乐天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每次到门口都会按几下铃提醒,今晚却直接敲起了门。
乐素霞估摸准时间,正张罗碗筷,一听到敲门声,接着传来父亲的喊声,就觉得奇怪,于是赶忙去开门。
开了门,乐天交代了两句,又匆匆骑上二八大扛走了。
今晚杜翠值夜班不回来,乐天连晚饭也不吃就离开了,放在平时倒没什么,可今晚似乎有所不同。
望着父亲宽大的背影逐渐浓缩成一个黑点直到消失在夜幕之中,这一走,乐素霞心里倒有些不安,因为父亲走的方向并不是回单位的路,而是和民警驶去的方向一致,那是去医院的方向。
吃过晚饭,乐素霞待在房间里看一本《艾青选集》,她非常喜欢艾青的诗,除了诗表达出来的朴实无华的情感吸引她,还有一部分原因——艾青是她的半个老乡。
《大堰河,我的保姆》:
“……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
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
在你补好了儿子们的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包好之后,
在你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一颗颗地掐死之后,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
“大堰河”是艾青的乳母,是这首诗表达了是艾青对乳母的思念,也让乐素霞联想到自己的父母亲——平凡而伟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不觉中,木质的老式座钟敲响了十点的钟声,乐素霞放下诗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当她在整理床铺的时候,大门又被敲响了,而这次,敲门声很怪。
什么样的怪法呢?每个人的敲门位置都略有不同,因为身高和习惯的原因,有的靠上,有的靠中,有的靠下,但落手只会在同一个位置,不会东敲一下,西敲一下,杂乱无章。
可这会儿,大门外的人就用这种方式在敲门,就好像是在恶作剧,乐素霞故意等了片刻,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整扇门像是被无数只手在接连用力,杂乱无章,眼前顿时浮现出人形八爪鱼的形象。
乐素霞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场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蓄意用这种方式引起屋内人强烈的好奇心,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在开门的一瞬间给予致命的一击,可能连歹徒的真面目都没有看清楚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同时,另一个场景又在她脑海中闪现:一个身受重伤的普通人因为无法保持重心只能利用尚可活动的身体部位使力,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也可能一命呜呼了。
开还是不开?
正在乐素霞犹豫的时候,突然一股子特别的血腥味袭来,她猛然一惊,门竟然被缓缓打开……
“啊!”乐素霞从噩梦中惊醒,抬头一看,杜翠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脸上、身上、手上到处是残留的血液。
令她难以理解的是杜翠为什么会以这副模样示人,而且竟然能够下床走动。
就在一刹那的工夫,杜翠诡异地笑了起来,笑得狰狞可怖,这笑容、这眼神就像是要吃人。
“啊!”乐素霞再次惊叫一声,同时捂住双眼。
再睁开眼睛时,杜翠不见了,身处老楼的202室,房间依然萦绕着幽幽的佛乐。
乐素霞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小沙发上,只不过全身已被冷汗打湿,顾不得擦拭,她偷偷到房间看了一眼,杜翠安详地睡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一点血迹,没有一点血腥味,没有恐怖的画面。
原来是个梦中梦。
对于第一个梦,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乐素霞的梦境中,当年,确实发生了一些事,老房子的大门在打开的一瞬间,她就晕倒了,晕得很彻底,转天醒来后,一点都想不起当晚发生了什么事,而那股子特别的血腥味却记忆犹新。嗅觉记忆被称为人类最长久的记忆,即使相隔三十年都无法抹去。
每次一做到这个梦,梦到门开后的那一刻,她都会从梦中惊醒,已经习以为常了,可这次,多了一层梦境,这层梦境中竟然出现了母亲恐怖的形象,这真是无法理解。
她无数次努力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到头来除了惊吓还是惊吓。
乐素霞看了看时间,没想到已经十一点多了,不知不觉中睡了三四个小时,被这么连吓两次,脑子越发清醒。她走进房间,把杜翠手中连睡觉都不肯放下的新收音机关了,她没有拿走这个收音机,怕惊扰到母亲。
不知不觉中杜翠的头发花白了,眼窝深邃了,脸色暗沉了,皮肤的褶皱更加明显了,相处几十年下来,乐素霞第一次感到母亲的变化这么大,大得认不出来。她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叹岁月流逝太快,她的脸也即将和母亲相差无几了。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老妇,女人最好的时光已然逝去,没有属于自己的爱情,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女人的大好青春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她想到了一个人——201室的柴康。
这都多少年了,因为母亲的阻挠,她和柴康还是无法真正在一起,少了一份亲近,多了一份记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乐素霞会固定给柴康买一份早餐,放在他的信箱里,多少个春秋,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酷暑严寒,从不间断。虽然只是一份早餐,却内含浓浓的情谊,到现在乐素霞才明白,柴康当初并没有骗她,如果当初自己的态度坚定一点,两人三年后就在一起了,说不定现在孙儿都能打酱油了。可这一犹豫就是三十年。若即若离的关系保持了三十年,午夜梦回,只剩下绵长的忧伤。
七年前,柴康从小学离职,在一家民办培训学校教奥语。因为上班时间是在晚上和节假日,逐渐养成了晚睡晚起的习惯,乐素霞的早餐其实就变成了柴康的午餐。
想到柴康,记得这个博学的男人曾经和她说过有关梦中梦的解释。
每个人一般情况下只会进入一层梦境,梦见各种各样的憧憬和恐惧,是日常所见所闻的反映,是一种生理现象,虽然梦境不是现实,但在做梦的过程中是很难分辨其真实性的,只有醒来的那一刻才会意识到,而梦中梦,即两层梦境,是一层梦境的递进,更加难以辨别真假。通俗来说,进入一层梦境就如同进入一个虚幻空间,这个空间是现实的反映,梦中梦就是从一个虚幻空间进入另一个虚幻空间,而是虚幻空间的反映。这么一解释,很多人都会以为梦中梦所在的空间就更加荒诞离奇,其实不是,实际是对一层梦境的补充和解答,这个空间更像是另一种现实。很多人醒来后不久再去回忆梦境,是模糊的,甚至一点印象都没有,很多人会多次做同一个梦,梦境一模一样,才会记住,而梦中梦,因为会所谓的醒来两次,所以梦境的印象也会加深,从而挥之不去。既然梦是现实的反映,梦中梦所见到的场景很难说不是现实的真实状态。
针对乐素霞的噩梦,柴康也有过结论。她的这段真实的经历是完整的,但缺失了一段,很明显是创伤后遗症的表现,大脑自觉地抹去她开门后的记忆,显然之后的记忆是痛苦的,是无法释怀的打击,但在梦中,也就是在潜意识中,大脑又自觉地想要去恢复,想要填补这段缺失的记忆,因为大脑复杂的结构,只是无数次在重复,始终无法在梦境中看到之后的景象。
怕乐素霞钻牛角尖,柴康引用了唐代诗人李群玉《自遣》中的一段诗词:“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告诉她人生不必太过执着,做梦只是人生历练的插曲,过于看重,反倒心烦意乱,生活得往前看,记起来不一定是好事,就是让她忘记过去,直面未来。
听了柴康的话,乐素霞似乎不再纠结了,轻松了很多,这个噩梦时有时无,一直不把它当回事儿,更没有深究,直到这一天,在无数次同样的噩梦之后,噩梦形成根本性的转变,她进入了梦中梦,一段赞新的噩梦出现了,这让她不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唯一的倾诉对象只能使柴康,她要联系他。
时间很晚了,想必柴康已经睡觉了,但是乐素霞就是想联系他,哪怕给不了什么建议,听听声音也是好的。
乐素霞偷偷躲在离房间最远的厨房里,紧着身子拨打了柴康的手机。
手机在一段平淡重复的铃声后断了,正当她失望的时候,她的手机反而响起来了,拨打的人就是柴康。
乐素霞赶忙接起来,怕铃声吵醒母亲,“喂……”,她刚说了一个字,手机却传出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
对于乐素霞来说,这一刻犹如晴天霹雳,当下就愣住了,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柴康的手机会被一个女人接起,而且是在半夜,而这个女人的声音一听就很年轻,绝不超过三十岁。她努力回想,完全想不起柴康家里亲戚间还有这个年纪的女人,既然不是家里的,那就是外面的了。
都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上了年纪的男人也是如此?
一直以来,乐素霞对柴康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原以为这个男人等了她大半辈子,是值得信赖的,万万没想到,他是潘金莲熬药——暗地里放毒。毒气熏人,恐怕之前太大意,也不知道瞒了多久了。
这样一来,乐素霞对柴康的印象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分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怒,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不料,“柴康”又打来了电话,乐素霞想都没想立刻就按下了拒听键。她想过了,要是这个示威的女人再打来,这辈子都不再接他电话了。
女人没有再打过来,却发了一条信息,内容是:你是机主的朋友吗,他快不行了,速回电。
刚刚还在胡思乱想的乐素霞此刻大感意外,什么叫“快不行了”,是柴康出事了吗。再次打过去,乐素霞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接电话的女人是个过路的好心人,看到柴康昏迷在一家药店的门口,嘴里留了很多血,以为这个人快死了,刚报完警,就听到乐素霞打来电话,于是就接了起来,还没说句整话,就被乐素霞误会了。
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乐素霞怀着复杂的心情匆匆前去柴康出事的地方。
距离老楼两个街口的位置有一家药店,药店已经关门,前方有一盏路灯照亮,地面有一滩血,乐素霞到达时,警车和救护车都到了,正在把柴康往担架床上抬,柴康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好心的女人把柴康的手机交给乐素霞后离开了,乐素霞则和警察说明了情况后,跟随救护车去往医院。
经过医生的检查,柴康是因为严重的牙龈炎导致出血过多产生暂时的昏迷,需要住院治疗。
不是很严重的病,乐素霞也放下心来,她知道柴康一直有这个小毛病,治疗了好几年,一直在反复,想不到今晚会昏迷在大街上,看样子应该是半夜牙痛去药店配药才会离家的。
乐素霞坐在病床边,一来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柴康,二来也抱怨柴康有事没和她说。
办理好住院手续,又在医院待了一会儿,快到7月10日凌晨2点时,乐素霞才离开,离开时,柴康在说梦话。
城市的夏夜繁华落幕,点点星辉和盏盏灯光相互映照,描绘着一幅寂寞的画卷,偶有几辆车驶过,偶有几个人还在信步,给这座城市增添了一丝难得的生气。乐素霞无意间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位佚名诗人写过的现代诗:
《静夜》:
“静夜漫长,褪去闹日的喧哗,带回无限的遐思;
思愁入心,泛起点点涟漪,形成起伏的梦镜;
镜中窥视,留下淡淡的裂痕,化作痉挛的剪影;
是谁带来的忧苦,又是谁能抹平这方寸之地。
萧风吹拂,瑟瑟簌簌,夜静如冰,诺言仍然;
仰望苍际,俯瞰大地,打捞心绪,踏足再行。
归期已然临近,夜色夺不走执念,夜还有多长,夜还能多静。”
想起年轻时,乐素霞对现代诗歌有种特别的情怀,拿她自己形容,沉浸其中就像在广袤平原上奔驰,在壮阔大海里畅游,在无际天空中翱翔。而她对深奥的古诗词并不感兴趣,相反,柴康却很喜欢,谁让他是个语文老师。当初两人谈恋爱的那一年,时常相约月下星夜,仰望天际,诉说爱慕,交流诗词。两人时不时还会斗嘴,对古今诗人进行对比。那会儿,是多么美好的时光,一切都是甜滋滋的。
乐素霞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想起以前的点滴,仍然充满了怀念。柴康以前确实是个大帅哥,现在也不差,毕竟一米八几的魁梧身材还保持得很好。不管是在小学里教书,还是在培训班教课的时候,都有很多同事、朋友给他介绍对象,今年的上半年都有好几个。柴康基本上是礼貌性的回应,最后都没有联络,他不想得罪人,更不想让乐素霞误会。久而久之,乐素霞对柴康完全放心。也许对一个人放心久了,经不起一点考验,幸好这次只是个误会。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乐素霞走进了黑暗的小道,深更半夜,没有照明,乐素霞只能凭借记忆不让自己陷入坑洼的地面,所以走起来格外小心,平时只用一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程,却花了五六分钟,狠狠考验了她。
这种类似被人蒙住双眼的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记得上一次,她吓了一跳。她还真是极少数情况不待在家里,尤其当夜幕降临,她对孤独、黑暗的环境有种莫名的不适,说不上害怕,这种感觉就像穿了一件窄小的衣服,浑身不自在,这些都源于那个伴随已久的噩梦。
那次倒不是凌晨两点,而是晚上七点左右,因为是冬天,天黑得特别快,可能很多人都有印象,冬天的夜晚比夏天的夜晚显得更阴暗。乐素霞晚饭后去附近的理发店理发,洗头理发一个多小时,回来已经七点多了,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道,一般人都会选择在路的最右侧或者沿墙根行走,她也是如此,不料走到一半的时候,踩到一根东西,差点滑倒,弄不清楚踩到的实际是什么,起码也是类似钢管或枝干的棍状物。
一个踉跄害她险些摔倒,实在很后怕,便下意识想去捡走这个害人的东西,别伤了其他人,她蹲下身子摸索了一阵,竟然摸到一只冰冷僵硬的手。
知道触电的感觉吗,乐素霞当时就是这种状态,原来是踩到了一条手臂,她听曾是护士的母亲说起过,人死了尸体就会僵硬冰冷,还会散发一股浓重难闻的尸臭味。她警惕地捂住了鼻子,退后数步,思忖片刻后又察觉不对,要说冬天鼻子有可能发木,但她在这条小道上一路过来,还停了片刻,刚才差点摔倒,还急喘了几下,根本没有闻到所谓的尸臭,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会不会是周围的环境产生的错觉,这只不过是一根木棍罢了,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她再次壮着胆子把手伸过去。
这次她摸了个真着,是手臂没错,不过是手臂假肢。有次在电视新闻中,她看到一些小年轻拿着从网上购买的断手断脚的玩具在路边恶作剧吓唬路人玩,这些仿真人体玩具做的很逼真,不细看根本觉察不出来是假的。
她把手臂假肢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有点份量,材质也很硬,不像是那些乳胶玩具。再一想,老楼里也没有残疾人,一定是这条小道太颠簸,环卫工人没注意,从保洁车里掉出来的。
既然是虚惊一场,乐素霞就放下心来,打算顺便把手臂假肢带到老楼前的垃圾桶扔了,不曾想一瞬间,她的脚踝被只手牢牢抓住,同时,一个惨幽幽从她身背后传来:“你拿了我的东西,还给我!”
“是谁,谁在这里?”问完之后,乐素霞就后悔了,能躲在这个地方的人绝不是正常人。
但是,她也没有太怕,劫财,她身上没钱,劫色,她都这把年纪了,对方在她这里拿不到任何好处,怕就怕对方是神经病,伤人害命可就惨了。
对方回道:“你不要害怕,我只是个过路人,走到哪就睡到哪的过路人。”
听声音,这个男人的年纪和她差不了几岁,也许是常年吸烟的关系,声音有些沙哑。乐素霞问道:“吓死我了,怎么你半天才说话?”
“呵呵,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在睡觉。”
“你是乞丐?”
“也许在你看来是的,无所谓了,我要睡觉了,手臂是我的,还给我吧。”
乐素霞这才想起手臂假肢还拿在自己手上,连忙递了过去,也看不清对方具体待在什么位置,一感受到力就松开了手。
从这个男人的动作姿态依稀能辨别他确实没有一条手臂,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下还没有片瓦遮头,确实是个可怜人。她想帮这个男人一把,但又没有勇气。
这个插曲只是让乐素霞的心里不好受了一阵,从那之后,这个男人再也没有在这条小道上出现过。
人生便是如此,相逢不一定有缘。
说到有缘,可能连乐素霞都忘记了,在那个诗歌烂漫的年代,她有幸结识了一位诗友。这位诗友还是个半个日本人,对中国文化有着痴迷的热爱,和乐素霞一样也喜欢现代诗歌,取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笔名:舍得。
乐素霞和“舍得”的相识是通过《诗刊》这本刊物。有次两人都向《诗刊》投稿,虽然两人所写的诗都没能让《诗刊》发表,但杂志社回信时却把两人的诗放错了,信中除了诗的内容外,还留有双方的笔名。两人都很欣赏对方的诗,也不约而同再次寄回给《诗刊》,并且在信纸上留下了联系地址,这个巧合让双方都知道了彼此。之后,两人通过笔尖的游走,成了知心好友。
乐素霞喜欢现实主义流派,“舍得”喜欢浪漫主义流派,各有各自喜欢的诗人,以诗会友就像棋友在切磋技艺,也像茶友在品茗茶类,有分歧但殊途同归,两人相互交流,从单纯的谈诗,谈诗人,谈诗史,到后来聊爱好,聊家庭,聊未来。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青春期少女来说,这频繁的联系无疑激增了内心的欲望和好奇。
乐素霞还算比较富裕的,一张信纸和一张邮票不算什么,但时间一长,杜翠就觉察出她的不对劲,怎么每几天就有信件寄来,还神神秘秘地藏着掖着。作为家长,对子女都有一种“过度关心”的习惯,偷听电话、偷看日记、偷看私信什么的,杜翠就偷偷翻看了乐素霞的信件,让她发现了个中原委。
杜翠是老革命、老红卫兵,眼里可揉不下沙子,要是对方是普通人也就告诫两句,可偏偏这位不知底细的诗友有日本血统,在革命年代过来的人都痛恨日本人,连有半点关系都无法容忍,所以一把火把乐素霞所有的信件都给烧了,还禁止她再与这个男孩书信往来。
每个时代的年轻人都有叛逆的一面,乐素霞也是,洪水不疏必然溃堤,她从小没有违逆过父母亲的意愿,这次却不一样,她不知道这种强烈的失落感是不是全部来自于叫“舍得”的这个男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次联络。她偷偷私下里还是寄信过去,不过不能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所以寄信的时间很不固定,有时三天,有时一个星期。这也或多或少引起了“舍得”的疑惑,但乐素霞怕实话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以学业繁忙为借口搪塞。
日子一天天在机械般重复的生活中流逝,好景不长,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可能是一个月,也有可能是两个月,乐素霞再没有机会寄信,忍耐的日子十分难熬,最难熬的还是“舍得”的信从未间断,每过几天还是有一封寄来,望着没有拆封的信件被母亲撕毁,她的心也像被撕裂似的。“舍得”肯定在信中写满了疑问,为什么聊的好好的,突然间又断了音信呢,是发生了意外还是说错了哪个字哪句话。乐素霞多想打个电话过去告诉他,可惜那时候只有公家单位有,而且安装电话的费用昂贵,个人也不允许拥有。
又过了段时间,“舍得”也没有寄信过来了,乐素霞因为准备高考而忙于应付课业,时间冲淡了一切,也冲淡了不合时宜的情感。
深埋内心深处的记忆在不知不觉中永沉谷底。
走出小道,乐素霞来到老楼前,本以为这个点只有她还在外面,却看到302室的灯还开着,心想这两口子也挺辛苦的,为了生计起早贪黑,叹着气边走上楼去,在她掏钥匙开门时,楼上一个重重的摔门声把她吓了个好歹,三更半夜谁这么闹腾,想必就是302室的阿强和小梅,原来是小两口吵架,真是无奈。接着,她又听到有奇怪的脚步声往楼上走,一重一轻,像是瘸了脚的人。
怎么,是402室的王成国回来了吗,说起来,王老师不见了一个月,这个时间回来真是令人想不通。
插钥匙进门,乐素霞发现了不对劲,出来的时候,家里所有的灯都关了,怎么这会儿房间有灯光,难道母亲醒了。
床与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摆放了一盏台灯,台灯的光是昏黄色的,照不了多远,但能照射到两张床的床头。此刻,乐素霞赫然发现母亲并不在床上,只剩下空空的枕头和散乱的毯子。顾不得多想,她连忙跑去阳台,又跑去卫生间和厨房,当她看到折叠起来的轮椅时,就知道母亲不只是不见了,而且很有可能是被人带走了。
乐素霞不敢去想“绑架”两个字,但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家里的钥匙只有一把,就在她身上,而且所有的窗户外都装了防盗窗,外人不通过门是不可能进来的,要把上百斤重的无法自行行走的人带走,这个人肯定很有力气,很可能是个男人,又会是谁呢?
乐素霞实在无法安心在家一个人待着,于是再次下楼去周边寻找,尽管已经很疲惫了。原本她想到大路上去找,但是下到楼前,还没跑出去两步,耳边却传入断断续续的声响。
这个声音时有节奏时而停止,不像是有人在说话,更像是有人在唱曲,专注地听了一会儿,竟然是一首佛乐,乐素霞一个激灵,刚才就没有在房间见到收音机,难道母亲一直带着收音机,被人掳走的时候也藏在身上,这不是很奇怪么。管不了这么多了,起码这也是一个找到母亲的线索,她跟着声音的方向忙不迭跑过去,在老楼南边的一道残破的红砖矮墙下,见到了她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场景——母亲直立站在红墙的豁口上,一只手不停在拍收音机,“啪啪啪”直响。
虽然乐素霞所站的位置只能看到母亲的背影,但是杜翠的一举一动还是极其古怪,实在不敢想象她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走下楼,又怎么来到这里的。
随着杜翠拍收音机的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收音机发出诡异的破音,直到一声刺耳的电流声落下,收音机彻底没了动静。几乎同时,杜翠的身子已然向前倾倒,看样子是要迈腿往前走。矮墙再往南就是河流,两者之间是裸露的河床,地上没有任何的阻挡物,淤泥被连日的烈阳所烤,变得非常脆硬,一脚下去肯定站不住,乐素霞这才意识到要去拦住母亲。
“不要……”乐素霞边叫喊边飞速跑过去从杜翠身后死死抱住了她。
就在这时,杜翠浑身一抖,整个身子瘫软下来,也就是当下,乐素霞发现母亲瞪起双眼,直直地盯着她。这种眼神像是见到了某个可怕的东西,显得惊诧万分。
乐素霞紧抱母亲,半跪在地上,一条腿支撑全部的重量,杜翠的下半身又变回瘫软的状态。
突然,杜翠的眼皮微微一颤,竟然无声地哭起来,眼泪瞬间从脸颊流了下来,滴落到乐素霞的袖子上。
“妈,你,你这是怎么啦?”乐素霞关切地询问道。
“送我回去,快送我回去。”杜翠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说话。
乐素霞二话不说,重新用上全部的力气把母亲背上了楼。
回到202室,杜翠的情绪才缓和下来,乐素霞看到母亲没有穿鞋袜,所以一双脚底都是黑色的尘土,连忙打水清洗。杜翠却不以为意,让乐素霞先给她爸上柱香,乐素霞虽不明白,还是默默照做。
乐素霞有一万个疑问要问母亲,但不知道如何开口。
“妈,你怎么能走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躺在床上的杜翠紧皱眉头,两个瞳孔左右摇摆,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乐素霞也不敢多问,坐在床边等待母亲开口的那一刻。
过了许久,杜翠才开口说道:“刚才,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男人,他说我只要听他的话,就能让我重新站起来,没想到我真的站了起来,并且能行走,那种感觉很奇妙,他不仅能控制我的身体,还有我的手脚,之后我对他说的话没有一点抵抗力……”
“妈,这不是梦。”乐素霞摇头道。
“不是梦吗,”杜翠顿了顿,重重地揉了下双腿,沮丧地回道,“可是我的腿还是没有知觉。”
乐素霞也不明所以,于是换了个话头:“那这个男人进来过?”
“是,不不不,他……对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他是打电话给我的。”
“电话?这个男人的声音听得出来是谁吗?”
“听不出来,但是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说话声很低沉,像是收音机里经常听到的声音。”
乐素霞越发好奇,又问道:“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杜翠想了想,眼神顿时变得浑浊,说道:“接着,他让我出门,出门……”
“出门干什么,妈,你快说啊!”乐素霞急得立刻站了起来。
杜翠犹豫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乐素霞回道:“出门跳河。”
“啊,什么,跳河!”乐素霞大惊失色。
“是的,让我跳河,幸亏,幸亏我在听佛乐,是佛乐救了我,这个声音阻止了我,”杜翠捧起被她拍坏的收音机,“但是我无法控制住我的手,弄坏了收音机,之后没了佛乐,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还好你即使赶到救了我,我才能活下来。”
这段经历过于邪乎,要是其他人和乐素霞说,肯定只当个故事听,但杜翠的行为是她亲眼见到的,不能不信。
“这个男人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逼你跳河,不行,我马上报警,你要把一切都告诉警察。”乐素霞满腔义愤。
不料,杜翠阻止道:“不不不,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乐素霞彻底愣住,杜翠为何是这种反应?难道因为这个男人有能力让她能站起来,当初杜翠得知自己以后的日子只能靠轮椅代步的时候,这个要强的女性差点得了抑郁症。
见乐素霞用疑惑的眼光望着她,杜翠忙解释说不是因为这个男人能让他恢复行走而选择不报警,而是因为其他理由。
乐素霞再三追问,杜翠也只说她怕见警察而已。
静下心来回想,杜翠确实很怕见到警察,可以说连类似的制服也怕,因为和警察近距离见到的机会不多,所以一时情急忘记了,以前倒没有觉得不妥,可现在母亲成了受害者,还是老样子,不知道这个男人接下去会做出什么事,万一有什么变故,只有她一个人,该如何保护母亲。想到这里,思绪万千。
乐素霞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母亲害怕的样子,是当年她被闯入者吓晕的隔天。那天几乎到了中午,她才醒过来,脑袋像是被重重砸了一下,头晕脑胀的,对于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记不起来了,只是眼角还残留着干透的泪痕。她没有见到母亲,只有父亲在照顾她,她问父亲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父亲只说回来时,看见大门敞开,她晕倒在了地上,见她没有外伤,就抱到床上休息,说完这么简单几句就去忙其他事情去了,像是故意在避开什么。
草草吃过中饭,乐素霞觉得还有点不舒服,就打算先去房间躺会儿,按理说母亲早就应该回家了,可迟迟没回,父亲也没有回应,吃完后去机械厂上班了,这种反常的状态一直维持到下午。
大概在下午12点多,乐素霞听到有人敲门,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听到敲门声后很久才敢前去查看来人是谁。
“素霞,我是派出所的徐叔叔,还有你郑叔叔。”
这两人都是镇派出所的民警,也是父亲的朋友,乐素霞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后,果断打开了门,因为这两人带来一种安全感。
两个民警一身笔挺的橄榄色制服,大檐帽下滴淌着豆大的汗滴。
“徐叔叔,郑叔叔,你们有什么事吗?”对他们俩的到来,乐素霞认为绝不是简单的串门或路过打个招呼。
这位满脸严肃的徐叔叔答道:“我们能进去说吗?”
“哦,好的。”乐素霞把他们俩带到餐桌旁,然后倒了两杯水。
徐叔叔让乐素霞坐下,然后那位年轻一点的郑叔叔则自顾去了别的屋子,乐素霞还不理解他这一举动,对面入座的徐叔叔冷不丁地问了句:“你妈呢?”
乐素霞摇摇头道:“还没回来。”
接着,那位郑叔叔回来走到徐叔叔旁耳语了几句,对乐素霞说:“素霞,你不要怕,说实话,从昨晚到现在,你妈都没有回来吗?”
乐素霞实在不明白这话中的意思,认真地回答道:“真的没有回来过。”
这两位民警对视一眼,表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同时间看向乐素霞。
最后,徐叔叔说道:“那好,如果你爸下班回来就让他来派出所一趟,我们就先走了。”
“哦,好的,”乐素霞把两位民警带到大门边,开门的时候,鼓起勇气问道,“两位叔叔,我妈是不是出事了?”
这次徐叔叔一改常态,竟然露出些许笑容,回道:“别多想了,哦,对了,最近别出门,外面不安全。”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乐素霞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担心,担心自己,担心父亲,更加担心母亲。
乐素霞回去把门带上,关上门还没有半分钟,这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人敲门了。
“啪啪啪……啪啪啪……”声音不响但非常急促。
乐素霞警惕地在门后大声问道:“是谁啊?”
“是我,快开门!”这声音在熟悉不过了,是母亲。
乐素霞连忙开了门,见到母亲散乱着头发,身上不知道从哪里刮擦到一些脏东西,鞋子也不干净,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慌慌张张的。
乐素霞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么紧张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杜翠则愁容满面,坐在椅子上“咕咚咕咚”大口喝着水。
几分钟后,杜翠进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把头发扎起来,刚想对乐素霞解释来龙去脉,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不是别人,又是那两位民警。
首先说话的是徐叔叔:“杜翠,我看见你进门了,快点出来,我们带你去检查。”
接着说话的是郑叔叔:“你不要害怕,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没问题就会让你回来,听见了吗?”
徐叔叔又说了:“杜翠啊,为了你丈夫和你女儿,不要再躲了,你是躲不过去的。”
郑叔叔有些按耐不住了:“快开门,再不出来我们踹门了啊!”
……
在房子里的杜翠听到后,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此时,乐素霞不知道该怎么办,徘徊之间,门突然被踹开了。
大门开了,两位民警快步冲了进来,却不是冲着杜翠来的,而是把乐素霞带出门外,然后乐素霞才看到门外还来了好几个穿白大褂、戴白口罩的人。这些医生模样的人冲进门后就关上了门,乐素霞见不到里面的情况,约莫十几分钟后,杜翠被他们带去了派出所,乐素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见到母亲并没有带上手铐,心想应该没什么大事。
乐素霞本想跟着去,但被徐叔叔和郑叔叔阻止了,而让她带话给她父亲,只管安心在家里等,有什么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这天下午,原本正常六点多下班的父亲在派出所民警走后不久就风尘仆仆地回了家。乐素霞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对她只字未提又跨上自行车向派出所方向骑去。
这一走,到了晚上七八点钟,乐天才回来,不仅回来了还带来了杜翠。两人回到家什么话也没说,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陷入了一片沉默的状态。
乐素霞曾开口询问,但是被父亲故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了,过了两天,家里才恢复平日里的说说笑笑。在这件事发生后,杜翠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医院上班,起码有两个月的时间,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杜翠的脾气比以前更加暴躁了,乐素霞和诗友“舍得”的事就是期间被发现的,所以对乐素霞的管教也更加严格,家里总笼罩着一团看不见的迷雾,就像无形中被约定成俗,谁也没有再提及过往。
那之后,母亲故意躲着派出所的人,父亲的警察朋友也再没有来过家里,更没见父亲得空去派出所。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乐素霞从一个同学口中得知,杜翠就职的医院突然进行改建,全部的病人都转移到另一家医院,医护人员也进行了全部分流,这次改建进行了很多年,直到被一家外资企业入驻。
乐素霞对杜翠的过去非常了解,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坚强女性,在那个年代的警察也绝对是正义的象征,为什么母亲见到警察会怕成如惊弓之鸟似的,其中的关键就是弄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要追溯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7月10日中午十二点左右,乐素霞被猛烈的阳光照醒,刺眼的光束直射在她的眼皮上,她用手一挡,从指缝中发现原来是昨晚没留意,窗户和窗帘都敞开着,三十八度的热浪全部涌进了房间。
乐素霞直起疲惫的身躯,有气无力地坐在床边,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揉搓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母亲还在酣睡就没有打扰她,而心系着还在住院的柴康,要不是昨晚的事,今早应该送去早饭,这会儿到了中午,柴康肯定醒了,没人照顾,还饿着肚子呢,实在放心不下。想到这些,乐素霞赶紧去卫生间洗漱,出门之前,为了防止母亲再被骚扰,干脆拔了电话线。
在医院外面,乐素霞给柴康买了些米粥和素菜,到住院部病房的时候,柴康已经醒了,病床下的垃圾桶里扔着快餐盒,听他说原来一早就醒了,因为没有家人在旁照顾,所以热心的护士帮忙订了餐,早饭和午饭都已经吃过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乐素霞因为担心一人在家的杜翠,所以打算就此离开,柴康见她的脸色比他这个病人还差,就拦住她问缘由。乐素霞才把昨晚发生的事巨细无遗地告诉了柴康。
柴康听后,露出凝重的神情,虽然不知道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是何来头,但感觉这件事还没有结束,让乐素霞不要放松警惕,留意周边的人,尤其是那些靠近老楼的人。
告别柴康,乐素霞又把粥带回家,怕柴康饿久了,所以买得多了,这些刚好和母亲两人吃,夏天天气热,饭菜不容易凉,但是口味会变差,因此也没有耽搁。
急匆匆返回老楼,乐素霞一路上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在自己身边出现的任何人,每当她注意到某个人的眼神飘忽不定或长时间盯着她看的时候,就吓得战战兢兢,那真是手拿鸡蛋走滑路——提心吊胆,直到走进小道才稍作放松,回头看去,觉得每个人都有问题。
这条进入老楼的必经之路平时没什么外人回来,除了邮递员、环卫工人和偶尔会出现的居委会工作人员等就没有人来往了,尤其是这个时间段,更是连热闹的商业广场也是没什么人在外面闲逛。
乐素霞终于走进了楼道,尽管室外烈日炎炎,但楼道内一点都觉不出热量,仿佛从桑拿房走进了空调间。浑身一阵凉快,也就没那么紧张了,但当她走上阶梯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
一个身影行色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这个人的步子非常快,乐素霞还没有看清楚这个人的样貌和身材,就被一头撞了个七荤八素,顿时眼冒金星,昏天黑地。
接着乐素霞就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竟然是杜翠的声音,她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母亲会突然出现,只听到催她赶紧开门。
既然是母亲,乐素霞没有一丝顾虑,毕竟此时撞了个不清不楚,进家门坐下来休息才最重要。进了家门后,乐素霞凭记忆摸索到一把椅子,连忙坐在上面静静脑子。
与此同时,一对拇指的指腹适时地在乐素霞的太阳穴上顺时针揉按,并且一对食指的指节在她的眉宇间来回揉按,这种按摩的手法让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舒坦,接着又是脸部和颈部的其他位置,每个点都能让她浑身彻底放松。
乐素霞连片刻都没有想过,此时此刻给他按摩的这个人究竟是谁,是母亲吗,可惜的是她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任人鱼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翠的声音再次传入到乐素霞的耳朵里……
“女儿,舒服吗?”
“嗯!”
不知道是不是杜翠故意不让乐素霞睁开眼睛,用两只手在她的眼皮上摩挲,另一边用非常柔和的声音说着什么……
杜翠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乐素霞想对母亲表示下感谢,可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身后根本没有任何人,整个客厅里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细心的她发现家门开了一道缝,这才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忘了关门。
乐素霞猛打一个激灵,连忙跑到房间,看到杜翠依然睡在床上,也许是听到她脚下的动静,杜翠微微睁开了眼睛,问了句:“怎么啦?”
“妈,刚才你怎么……”乐素霞的话一出口,就说不下去了,很显然母亲不可能站着给她讲往事,更加不可能给她按摩,只是在那么一瞬间,大脑像是被人控制一样,根本由不得她思考,那么站在她身后的人又是谁呢?
啊!那双手,那双给她按摩的手,现在记起来,根本不是母亲柔软的手,而是干瘦、甚至冰凉的手,是……那个男人。想到这些,乐素霞全身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感到阵阵发冷,那个神出鬼没的男人不仅昨晚控制了母亲,今天又控制了她,究竟想干什么。这个男人到底是人还是鬼,难道有什么法术不成,进出自如,这个家还安全吗?整个下午,乐素霞独自在恐慌中度过。
傍晚时分,夕阳落幕,乐素霞正忙着煮晚餐,一不小心,被菜刀划伤了手,顿时鲜血直流,连忙用清水冲洗,看着血水流入水槽的下水口,紧张的情绪一下子就爆发了。
乐素霞提起菜刀,大步走进房间,对着杜翠喊道:“我们离开这里。”
杜翠错愕道:“离开?”
乐素霞的眼神坚定:“对,趁现在还没有出事,我们去外面住一段时间。”
母亲提醒道:“你先把刀放下,这又怎么啦,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妈,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家里不安全,”为了不吓到杜翠,乐素霞没有把中午的事说出来,“我们去住宾馆吧!”
“宾馆,好端端的住什么宾馆,宾馆哪有家里方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不去不去。”母亲执意反对。
乐素霞很了解杜翠的脾气,她要是不同意,你死活搬不动她,性格倔的很,在这节骨眼上也不好闹下去,紧握刀柄的手慢慢泄了气。
晚饭后,杜翠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向天花板上的灯,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而乐素霞一改往日里只在早晨抄写《心经》的习惯,从佛龛下的抽屉里拿出纸笔,认认真真地抄写起来,平复不安的情绪。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在乐素霞抄到这里的时候,房间里又闹出不大不小的动静,几乎和昨天是同个时间,杜翠又嚷嚷要买收音机。新买的收音机在昨晚被杜翠拍坏了,这让乐素霞犹豫不决。
家里有两个人都不安全,这要是她一出去,那个神秘的男人又进来了可怎么办。乐素霞安抚起杜翠的情绪,可杜翠像个胡闹的小孩子,如何劝说都不听从。
一气之下,乐素霞打开电视机,把声音调得很响,没想到,杜翠竟然安静下来,被电视节目所吸引。见母亲的目光凝聚,像是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事物,乐素霞也转头看了过去。
这是地方台的一档收视率很高的栏目,以讲社会传奇和民间故事为主,收罗国内外各时各地已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件,可这会儿讲的却是本市的一起事件,并不多见。
一位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主持人站在暗色调的布景前,脸被一盏黄色的灯光照得半亮半暗,又以一种低沉古怪的腔调配合时缓时急的配乐,整个气氛显得极其神秘莫测。
“观众朋友们,话说在一幢公寓内,电梯的摄像头每晚十点准时失灵,一分钟后却又恢复正常,与此同时电梯的地面会出现一个血脚印。血脚印连续好几天出现,从电梯最里面慢慢延伸至电梯门,每天发生变化,就好像有个人在用极慢的速度想要走出电梯似的。在第一次出现这种现象后,清洁工就清洗干净了,之后也每天清洗,可血脚印消失一个又出现一个。物业公司以为是有住户恶作剧,还特意在电梯内贴了张警告的字条,却没有起到一点效果。要是有人恶作剧,那为什么摄像头也会无缘无故失灵呢,于是便对摄像头也进行了更换,但还是每到这个时刻就出现问题。到了第五天,保安队长亲自上阵,等到晚上十点前,独自进入电梯,摄像头依然在老时间失灵。在十点零一分后,监控室里的两个保安队员见到恢复正常的监控屏幕中,保安队长晕迷在电梯里,一动不动。两个保安队员赶到电梯口,在救出昏迷的保安队长后,又发现地上出现了一个左脚印,这个脚印紧挨电梯门,鲜红似血。事后,保安队长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男主持讲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插播了一段广告,趁这个空档,乐素霞再回看杜翠的表情,是一脸的惊恐之色。
乐素霞赶紧关掉电视,不料杜翠依然盯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不放,冷不丁地开口说道:“就是这个男人。”
当乐素霞还在揣摩母亲的话时,门口骤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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