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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待不下去了

恐惧偷袭 by 清水衙门

301室的潘琦自从读高中后,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居住在这套原本属于他爷爷奶奶的房子,打爷爷奶奶过世后,房子就一直空着,直到他稍稍来了点人气过来。
这里离高中不远,很方便,他父母也很放心,毕竟从小他就是自觉的人,用不着别人操心,而且很安静,一个人住可以安心学习。想不到过了三十年,这幢老楼还是摆脱不了拆毁的命运,今年开始,乱七八糟的事情时不时出现,搅扰得他心绪不宁,在这关键时间,可容不得一丝分心,还好高考的前后几周以来,开发商没有任何动静,这也使他发挥正常。高考成绩公布后,全市第一,然后父母安排他去往澳大利亚读大学,总算如愿以偿。他很开心,终于有机会离开这个伤心地,心情也变得开朗,当他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家人为他庆祝了整整一天,那个夜晚,他笑了很久很久,直到天明。
2016年7月9日晚上,潘琦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潘琦,是钟老师,还没睡吧!”对方几乎是用喊声在说话,周围环境十分嘈杂。
“钟老师,你好,”潘琦礼貌性地回应了一声,“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事了,这不听说你快要出国了么,同学们都很为你高兴,今晚老师特意在天堂KTV开了一间包厢,给你庆祝一下。”
“这……不太好吧,我还要……”
“诶,什么好不好的,老师的话现在不顶用啦?”钟老师在电话那头果断打断了潘琦的话,继续说道,“老师已经征询过你父母的意见了,天堂KTV就在你住的附近,没几步路就到了,快点来啊,到了给老师电话。”
钟老师不等潘琦答应与否,直接挂了电话。
潘琦心想奇怪,班主任钟老师一向不喜欢他,觉得他孤僻内向,对同学不热情,对老师不礼貌,记得不久前的一次模拟考,他考了全校第一,在课堂上没有提及一下,现在反而为他庆祝,实在匪夷所思。
潘琦正考虑要不要去赴约,他妈打来电话。
“小琦,刚才钟老师找你去唱歌,你去了没有啊?”
“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呀,偶尔去放松一下多好啊,难得钟老师和同学们都想着你,不要让别人久等,这样多不礼貌。”
“可是我又和他们聊不到一块去。”
“聊着聊着就一块了呀,这孩子,他们又不是陌生人,以后你还要和外国人相处呢,你应该趁现在多和别人交流交流!”
“好吧,那我去去就回。”
“诶,这样就对喽,路上注意安全……”
潘琦极不愿意地再次出门,KTV这种场所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不会唱歌,尤其在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唱歌,可能连唱一句歌词都会结巴。
夜幕下,各种炫光的招牌夺人眼球,可潘琦提不起一点兴趣。
潘琦到了天堂KTV的门口,忸怩地向里张望,一个身姿窈窕、妆容妩媚的制服美女随即迎了上来。
“先生,一位吗?”
潘琦还是第一次被人叫成“先生”,而且是被这样一个美女,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我……不是……是来找人的。”潘琦想起钟老师让他到了就打电话,于是慌慌张张摸出手机。
还没等他拨号,一条笨重的胳膊就挽上了他的肩膀,并且袭来一股浓重的酒气。
潘琦浑身一颤,回头看去,竟然是钟老师。钟老师的脸又黑又红,眼睛眯成一条线,满口的黄牙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
“怎么才来啊,要不是……要不是你这个毛笔头,还真瞧不着你。”
“钟老师,你喝多了!”
“没喝多,走,同学们都等着你呢。”说话间,潘琦被钟老师半推半就向包厢走去。
包厢里,满桌子摆放着各色各样的酒瓶和酒杯,对面一个胖同学正在扯嗓子高吼一曲Beyond的《海阔天空》,蹩脚的粤语夹带怪调的普通话,听得人耳朵发麻,这曾是潘琦最喜欢的一首歌,现在却成了一个笑话。但这个笑话的结束却引起其他人的热闹掌声,潘琦才发现,除了钟老师和这个胖同学,还有十来个人都是女生,清一色都做了精心的装扮,比刚才的制服美女还要成熟,这还是一直以来坐在同个教室的同学吗?或许,他根本从没有去注意过这些人。
众人见到潘琦,气氛顿时冷却下来,一些人交头接耳,另一些人碰杯对饮,对于这个场面,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热情,反而有些尴尬。
潘琦再天真也意识到这次赴约根本就是钟老师一个人的意思,和同学们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钟老师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再次活跃起来,还让一个女同学倒了一杯酒过来。潘琦本想推辞,但架不住钟老师在旁劝酒,酒杯落入手中,却发现这颜色不太对劲。
市场上的酒基本是一种颜色,除了鸡尾酒这种混合饮品,因为加入了两种以上的酒类混调而成,潘琦手中的酒有七种颜色,一层层色彩鲜明,不像酒更像是饮料,他近鼻子一闻,有股甜甜的酒味。
“七色彩虹,特别为你配制的。”钟老师讪笑道,还做了一个“喝”的动作。
过了许久,见潘琦犹豫不决,迟迟没有喝下去的意思,一个女生故意激他道:“呦,一个大男人还这么矫情呐!他不喝我们喝!”
“来,干杯!”其他人一哄而上,纷纷举起酒杯。
这是激将法,正常情况下潘琦是不会就范的,但是此刻,周围的气氛逼他就范。也许是为了斗气,也许是不想被人,尤其是被一个女生看不起,潘琦心一横,一口气干了下去。酒精通过咽喉流入肠道,每个细胞、每条神经、每个器官顿时变得难以驾驭,他感到头晕目眩。
酒精也就是乙醇在体内转化为乙醛,有的人缺少乙醛转化酶就不能转化为乙酸排出体外,会造成乙醛中毒,脸红、脖子红、手脚红、全身红都是酒精中毒的过敏反应,也就是醉酒状态,相反,有的人体内含有这种酶多,就不容易醉酒。
显然,潘琦属于前者。
潘琦瘫坐在沙发上,就像网络上流传的“葛优躺”,尽显颓态,眼前都是光晕。
这时,钟老师故意坐在潘琦旁边,从身上迅速拿出一份表格和一支笔。
潘琦事后才知道这是一份评选高级职称的申请表。和往年不同而是,今年特别多了一栏学生的评语,钟老师在教育界混了多年,当然明白其重要性。全校就只有一个名额,钟老师很看重这次机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让一般的学生来填写无异于心劳日拙,只有全校最优秀的学生才能够助其得胜。
钟老师马上想到了潘琦,但这个学生不好对付,于是耍了一个心眼,让他在迷迷糊糊中签下名字。
潘琦这口酒下去,脑子就不由控制了,直到被空调的冷气冻醒才恢复意识,见到歌曲在自动播放,周围的同学东倒西歪,钟老师却不见踪影。
“这群乌合之众!”
潘琦看了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了,足足睡了将近五个小时,从来没有在外过夜的他吓得连忙起身要走,不料刚迈了一步,脚下被个东西一滑,失去重心,直接摔在地上,幸好铺的是地毯,没有摔得太重,仔细一瞧,原来是踩到一支笔,直呼倒霉,不料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右小腿骨又不小心被桌角磕到,顿时一阵麻木。
潘琦感喟不已,真是遇人不淑啊!
潘琦拖着痉挛的右腿慢慢前行在繁星和灯光交织的夜幕之下,走进小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无时无刻相伴左右的影子也离他而去,唯一的月光也被跃出墙头的树枝遮挡。他打开手机屏幕照明,这个手机用了三年,部分功能已经损坏,无法开启闪光灯,只能依靠微弱的屏幕光判断脚下的路线,不要陷入土坑。
阴风瑟瑟,飒飒作响,仿佛有无数个怪声在头顶上鬼吼鬼叫,他十分后悔这次的聚会,脑袋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有些发昏,整个人像是残废了一半,提不起一点力气,想起电影里那些抢劫杀人犯就喜欢在这种场合实施犯罪,不由得加紧了步伐。
终于熬到了楼道口,潘琦的右小腿上多了一块淤青,像是被烟头烫过,幸亏没有出血,只是按下去又胀又疼,想起小时候磕磕碰碰,爷爷奶奶都会用煮熟去皮的鸡蛋热敷,然后这个鸡蛋就会被他吃下去,那种咸咸的味道记忆犹新。
想到这,潘琦的肚子饿了,要是这会儿有大龙虾和鸡蛋就好了。高三的时候,他每晚复习到深夜,妈妈都会准备夜宵给他,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不免有些失落。
潘琦抓着扶手一瘸一拐向楼上走去,楼道没有灯,安静地可怕,只有他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突然,楼上“啪”的一声关了门,几乎同时一个奇怪的东西掉了下来,在楼梯缝隙间撞了两下后落在他的身后,吓得他浑身一抖。
说是奇怪,因为这东西还会动,并且发出尖尖的叫声。
潘琦低头一看,是块硬板纸,但是硬板纸哪会自己动,还会有叫声,不曾想这块硬板纸不停在他的两脚之间乱蹭,就像宠物在主人面前撒娇,不过这个“宠物”令人厌恶。
还没等他弄清楚是什么,从硬板纸下猛得蹿出一只大耗子,在半空中静止了一秒钟后从台阶上一层层翻滚下去,在撞到了墙壁后肚皮朝天,尖尖的嘴巴随即疯狂啃咬起四肢,一条大尾巴像鞭子似的到处乱甩。
这只耗子疯了吧!
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潘琦只觉得眼前的这幕既可笑又可悲,这年头有疯人还有疯耗子。转念一想,又觉得诧异,好端端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一只大耗子,而且还是和一块硬板纸一起掉下来,这块硬板纸四边还有裁剪的痕迹,显然是人为的。
刚才那声关门……
有位哲学家说过:好奇心是人的理性的一个开端,而且是理性的一个最重要的要素,最基本的要素。
潘琦是理科生,习惯于对每件事都采用理性的思维做判断,若是真有哪个人在半夜扔下一只耗子,这个人不是神经病又会是什么。
潘琦暗骂一声:“是哪个神经病不睡觉吓我?”
他不相信这是巧合,凌晨两点遇到这种事分明是针对他而来的,怀着满腔的怒气和强烈的好奇心,他没有插钥匙进门,而是继续往楼上走去,倒要看看是哪家的,要不然以后还怎么住下去。
有句流传很广的英文俚语:CuriosityKilled the cat,翻译成中文即是好奇害死猫。
潘琦懂得这个道理,但和普通人一样,被一瞬间的执拗所禁锢。
潘琦走到三层半,耳边传来轻微的鼾声,被他发现401室的门虚掩着,鼾声就是从里面传出的,像是有人在门口睡觉。
果然是有人在戏弄他,试想谁会把床搬到门口来睡觉,一定有问题。他走到401室门口,用手轻轻拉开防盗门往里窥探,当他把手机屏幕的光照射到一张干如树皮的老脸上时,他才知道世界上不只有“少白头”,还有“兔眼”。
兔眼是俗称,指在睡觉时无法完全闭合眼睑的症状,历史上最有名的人莫过于三国时代的张飞,在《三国演义》第八十一回中有这么一段描述:“飞令人将酒来,与部将同饮,不觉大醉,卧于帐中。范、张二贼探知消息,初更时分,各藏短刀,密入帐中,诈言欲禀机密重事,直至床前。原来张飞每睡不合眼,当夜寝于帐中,二贼见他须竖目张,本不敢动手。因闻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飞腹。”可见张飞患有兔眼症,吓坏做贼心虚的范强、张达两人,听到鼾声作响才知是虚惊一场。
此时此刻,眼前的老婆婆就是张飞,而潘琦就是那两个叛徒,只不过潘琦没有杀害这位老婆婆的祸心。
这对干涩的眼珠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眼角还有风干的泪痕,想必是哭过。
潘琦用理性的思维思考,这老婆婆睡着的样子不像是假装的,虽然开着门有些古怪,但没有迹象能认定她就是扔下大耗子的人。他依稀记得这位老婆婆姓苏,小时候住在这里时,这位老婆婆还和他打过招呼,印象中是个谦和的老人,也不可能做这种事,况且哪个恶作剧的人会坦然让别人找上门呢。
那不是这位老婆婆又是谁呢!
潘琦转向对门的402室,说来奇怪,老楼里只有这户的门还是沿用老旧的铁皮门,防锈漆掉了七七八八,一副破败之相,和楼道的残旧倒是很贴合。这户人家应该姓王,只是上下楼时碰见过,说来也怪,好像有一个月没见了,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潘琦定了定情绪,没有发现异常情况,便往回下到台阶,犹豫了一下,又转身悄悄把401室的防盗门推回去。
回到301室,潘琦简单收拾了一下,去卫生间洗漱。
老楼还没有装燃气管道,所以用的都是电热水器,要预热很久,潘琦不想等,就洗了个凉水澡。洗完澡,浑身都精神了,似乎右小腿上的淤青也不怎么疼了。
潘琦打开南北的窗户,徐徐的凉风直灌进屋子,吹散了热气。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之前下载的几部电影都下好了。
为了考试成绩,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现在,夜深人静,潘琦在一个文件夹中筛选着刚刚下载的恐怖片。
他对欧美的暴力血腥,日韩的变态心理,泰国的神秘宗教,东南亚的降头邪术,大陆的疑神疑鬼,香港的僵尸鬼魅都来之不“惧”,最近一段时间,他发现台湾的恐怖片也不错。之前已经欣赏过《红衣小女孩》和《尸忆》,这种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最吸引人的眼球,让人有代入感和现实感。
犹豫片刻后,潘琦播放了一部十几年前拍摄的恐怖片——《双瞳》,正当他被剧情吸引入迷的时候,房间里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
潘琦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所惊扰,暗骂都快三点了,是谁打过来的。
潘琦暂时了播放,走进房间,电话放在靠阳台一侧的床头柜上,铃声急促,正等待着他的到来。他本不想接,又怕错过重要的电话,只好接了起来。
“喂?”潘琦拿起话筒问道。
“……啪……嘟……”对方几乎同时间挂断。
潘琦又听了一会儿,确认对方已经挂断才放下话筒。
潘琦把电话旁的台灯打开,想查一下对方的号码,可惜这台电话机没有来电显示。等他再次坐下看影片的时候,电话铃声又响起了,他立马跑过去,接起电话,那头再次挂断。潘琦气不打一处来,这没有来电显示也无法回拨,该怎么办?
潘琦干脆在电话机守着,要是再来电话直接骂娘,管他对方是谁,这么捉弄他,天王老子也没面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他看过去时显示的时间刚好是三点整。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又响了,仿佛能看到对方正在诡笑。
房间的电话铃声第三次响起,潘琦已经想好了骂词,但伸出去拿话筒的手却停在了半道。他忽然发觉这不是个好办法,对方如果是故意骚扰,哪还会理会几句脏话,于是直接把电话线拔了,换一个清静。
电话铃声在潘琦拔出电话线后没有再响起,再回响起那就见鬼了。
潘琦回到座位又看起电影,过了一段时间,风渐渐小了,屋子里顿时闷热难受,鬓角处的汗流了下来。
老楼的南边有一条狭长的防护林带,不是用来防止江水入城的,而是阻挡江对面的化工区那些有毒气体的,一到了夏季,南风一吹,防护林的乔木灌木就充当了保护伞,保持着一方的清新空气。说是清新空气,其实也就那意思,住在江边的人早已闻惯了这种说不清楚的气味,聊胜于无。
潘琦走到阳台去透口气,见到一条运沙船缓缓驶在江面上,像是个鞋拔子,船舱亮着一盏灯,忽明忽暗。这条大江虽然不及黄河、长江赫赫有名,但也对江边的百姓起到了母亲河的作用,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江上的客轮、货船、渔船、挖沙船等络绎于途,汽笛声不绝于耳,只有台风天才会消停。他出生在江边,却从来没有登上过一条真正的船,只有儿童公园的碰碰船让他体会到水面的颠簸。
风还是没来,他索性关了窗户,打开房间的空调,空调很吵,发生“嗡嗡”的声音,像是无数的蚊子在扇动薄翅,源源不断地盘旋在天花板上,接着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床上,关了房间门,享受冷气的拂掠。
这就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通常恐怖片导演都喜欢利用这种环境营造恐怖的桥段,还有一种由此产生的密闭空间恐惧症,患者会害怕例如电梯、衣柜、房间等密闭的场所。他没有这种病症,但还是与房间里一切保持着距离。
这是一种隔阂。
潘琦环顾四周,房间里依然摆放着爷爷奶奶的一些老物件:
门的右手边是一张柚木老床,床头板上隐约雕刻有一幅山水图,不过被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床上摊着席子,席子上是叠的整整齐齐的毯子;床的两边各放置一个橡胶木二斗床头柜,表面已被虫蛀成密密麻麻的凹洞,小的如针眼,大的能伸进去一根手指;靠近窗台是一个红木五斗橱,橱的上层镶嵌一面圆形镜子,打开时镜子平均分成两半,橱上堆放着棉被和旧衣物,用黑布覆盖;窗台下是一张皮沙发和一把酸枝木太师椅,都成棕黄色,搭配在一起却不伦不类;靠近门的位置是一个落地挂衣架,两米来高,挂着一个黑色书包,书包鼓鼓的,里面却空空的;挂衣架的旁边是一张松木三斗梳妆台,宽大的镜子蒙上了一层黑布,被一台29寸老式电视机被取代,电视机上盖着白色防尘布。
整个房间透着一股怀旧的老味道,这些老物件有的是祖辈留下来的,有的是爷爷奶奶在外陆陆续续收集回来的,搭配在一起形成古怪的风格。潘琦记得第一次触摸它们时感到陌生,现在却产生一种白首如新的感觉。这些“老朋友”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听说老物件在一个地方放得久了,就会沾染上主人的气息,现在的主人是潘琦,是个一头白发的年轻人,股子里透着朝气。
潘琦摆出侧卧的姿势,一只手撑住脑袋,调整出最佳的观看角度,身下的凉席又硬又糙,稍稍一扭动,就会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这倒很切合看恐怖片时的气氛。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电影出现了演职人员的字幕,预示着电影正式结束,同时,窗外的第一缕晨曦透过飘泊的云层洒向大地,远处的树林渐渐恢复了原有的面貌,不再神秘,有了亲和力。
潘琦合上笔记本电脑,平躺在床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有些酸麻,尤其是撑住脑袋的手臂,根本失去了知觉。
躺着躺着,他呼吸的节奏变得平缓,眼皮加重,困意袭来,耳边只有自己吸气呼气的声音,听着很舒服,仿佛就是一种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潘琦进入了梦乡,不知多了多久,房间进入了异界。
一支无形的笔勾勒出山的轮廓和水的波纹,一只无脚的苍鹰展翅翱翔,一叶无人的扁舟划出水痕,床头板的山水图恢复了清晰的原貌,它在看。
一只小虫子从凹洞中探出脑袋,扭动着胖乎乎的身躯又钻入另一个凹洞,接着是第三个凹洞,第四个……神奇的是一个个凹洞在小虫子的足迹后被填满,床头柜恢复如新,它在变。
圆形镜子中的缝隙慢慢变粗变宽,直到两扇橱门完全打开,镜子看不见了,露出里面的幽暗空间,五斗橱上的黑布被扯下,灰尘撒在半空,棉被和旧衣物被拖入橱内,两扇出门肆意开合,好像两只手在鼓掌,它在笑。
皮沙发凹进去一个屁股印,太师椅向外移动了半寸,皮沙发恢复了平坦,太师椅向内移动了半寸,如此往复,像是两个人在没事找事,它们在闹。
书包从挂钩上掉下来,鼓足的气瞬间就散了,挂衣架那八个犹如手臂的挂钩在机械式的上下摆动,底脚像野兽般划拉着蹄子,像是要起跑,它在动。
镜子上的黑布被掀起,三个抽屉依次被拉出,梳妆台的四条长腿像弹簧般上下曲伸,电视机感到剧烈的震动,以至于白色防尘布也被抖落至地面,“哒”一声,电视机打开了屏幕,它们在斗。
潘琦猛然惊醒,像是冬藏伏土的虫豸到了启蛰的时候,梦境太真实了,望着眼前的一切,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整个房间就一张静默的画,除了电视机屏幕中那些无数躁动的雪花点。
电视怎么开了?
近在咫尺而远在天涯,在电视机屏幕里,能看到熊熊烈火和惊涛骇浪,但不会吃惊,因为这些都是远在他方,能看到妖魔鬼怪和仙佛神灵,但不会畏敬,因为这些都是乔模乔样。一面薄薄的屏幕能让人见识大千世界,也会让人变得麻木迟钝。假如在这个狭小的盒子里住着一个大脑,睁开一只眼睛,人看着它,它难道就不是在看着人吗?
房间里的老电视机好比是一位垂暮老人,大脑不再灵活,眼睛不再传神,只想通过诡秘的方式告诉别人它的存在,透过白色防尘布这层眼罩,看清楚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会不会被它吸引。
潘琦确实被吸引住了,而且十分诧异,不明白这台老电视机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开启,信号的错位还是部件的失灵,或者说房间里还有其他力量存在。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关闭时,手摸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向下一看,是遥控器。
他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睡觉时不小心按到了“power键”。可又一想,夜里并没有见到遥控器,怎么突然出现在床上了,思索了半天也没有想通,干脆不去管它了。
他“再次”按下“power键”,电视机的雪花点瞬间转换成黑色的屏幕。
太阳东升西落,这是大自然的规律,人昼起夜眠,这是生理结构的反应,虽然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但已然静不下心来。
7月10日早晨,潘琦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顿时清醒了八九分,没想到一次夜生活就让他有了黑眼圈。
潘琦在冰箱拿了一罐牛奶和一袋面包,坐在餐桌上,身前的手机响起一个提醒铃声——任务来了。
备忘录里罗列出诸多事项,这是他为出国所作的准备,每一条都是他逼迫自己写下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需要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来,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但有句话讲:知之非难行之不易,此时此刻每一条都让他后悔。
每个人都有拖延症,包括他。
他很矛盾,这不是他的性格,他的任务艰巨。
第一条:主动和每位邻居打招呼,表现出礼貌,表现出友好……
在学校,潘琦是独行侠,对同学冷漠,对老师冷淡,没有友情,没有师生情,虽然有他的充分理由,但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无疑是低情商的表现,在老楼,同样也是如此,对外界漠不关心。
他需要作出改变。
吃完早餐,潘琦穿戴整齐,打算从顶楼开始,一家家去敲门介绍自己,满怀激动和忐忑的心情,出门去了。
潘琦到了四层,左边是401室,右边是402室。
“咚咚咚……”
潘琦先敲响了401室的门。
“……”
门内许久没有反应,但潘琦听到有零碎的脚步声靠近。他想通过门镜往里窥探,但从外向里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很明显,里面的人是故意在躲他,怕他是个坏人,这是人之常情。
潘琦不得已在门外介绍起自己,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里面的老婆婆给他开门。
自言自语的样子真傻。
谁知等他介绍完,门是开了,但见到的人不是老婆婆,而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他认识这个小孩,差不多和他同时间开始住在老楼的,不过每年的寒暑假都不在,可今天怎么会在。
小孩坏笑道:“爷爷?”
潘琦被他叫的苦笑不得,回道:“你看仔细了,我几岁?”
“八十。”
“我……”潘琦压制住怒气,换了个话题,“家里就你一个?”
“家里就你一个?”小孩故意学话。
“我在问你呢!”潘琦说道。
“我在问你呢!”小孩说道。
“你别惹我,发起火来连我自己都怕。”潘琦吓唬道。
“你别惹我,发起火来连我自己都怕。”小孩故意找茬。
潘琦无奈蹲下身子,盯了小孩的眼睛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叫果果?”
“是呀!”
“哈哈!”潘琦大笑起来,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怎么也玩不过大人。
果果见自己没学上话,连忙关门躲羞,但潘琦的一只脚已经卡在门下。
“果果,我们交个朋友吧!”
“和你不熟,走开!”果果藏在门后,通过一道门缝说话。
“怎么和女孩子一样怕羞啊,真没出息!”潘琦揶揄道。
“哼,没事找事非奸即盗。”
“喔,还出口成章啊,读几年级了?”
“不知道。”
“暑假作业做完了没?”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梦见鬼了。”
果果的这句玩笑话让潘琦心里一惊,他开始思忖这个问题,长这么大还真是没有亲眼遇过灵异事件,真的要说有的话,昨晚的梦境算是一件。他很少做梦,但偏偏刚做了噩梦,就被这个小孩说中了,真的是巧合吗?
“小孩子别胡说。”
果果顿时来了兴致,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把脚拿开就告诉你。”
这句话引起潘琦的期待,于是就把脚挪回来,不料等他反应过来,果果“啪”的一声关上了门,随之传来一阵大笑。
“靠,被个小孩子摆了一道。”潘琦气得一拳砸在门上。
这回再想让果果开门是不太可能了,出师不利,潘琦深叹一口气,转而向402室走去。
“啪啪啪……”铁皮门被潘琦拍得直响,一块生锈的漆皮掉在了他的鞋子上。
潘琦甩了一下鞋子,可漆皮就像是黏在鞋子上一样,怎么都甩不掉。他不得不弯下身子用手去捡,这时,眼角的余光扫到门缝下有道光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好像里面的人本来站在门口的位置,怕被发现又匆忙离开了。
潘琦心想,莫非里面也住着一个小孩,也故意不开门,也想作弄他一番不成。他实在不想再遇到一个和果果同样顽皮的小孩,但憋着一股闷气难受,所以灵机一动,想了个损招儿。
潘琦掏出钥匙,用钥匙尖在锁孔旁边的墙面上刻了个小人的图案,然后在上面刻了一把大刀,大刀比人还大,紧贴在人的头顶上,直劈下来。
他给这幅简笔画取名为“大刀劈人”,用来吓唬小孩子是最好不过了,这个位置又刚好在锁孔旁边,不上不下,但凡进门肯定一目了然。
他摸着下巴颏儿满意地点起头……
潘琦下到三层,敲了敲302室的门,可惜敲了半天没有人回应,也许他们出门去了吧。
到目前为止,只碰到了401室家的小孩,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任务要大打折扣了。
潘琦来到最后的二层。
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外人可能不知道,这201室和202室可都不是普通人家,门上不贴“福”字,却是其他东西。
但见201室的门楣上左挂一面八卦镜,右挂一柄铜钱剑,而202室的门楣上左挂一个佛像嘎乌,右挂一柄金刚杵。
潘琦查过,201室用的是道家的法器,而202室用的是佛家的法器,这两家一道一佛,不像是在降妖镇魔,更像是在摆阵斗法。
都说中国人含蓄,嘴上客客气气,可背地里就喜欢使暗劲儿。
现代社会,一般人家都住在楼房,尤其在城市里,门对门的情况多如牛毛,而在旧社会,这种情况则少见,即使有,也离得没这么近,矛盾自然少。在我们国家,大部分人家自始至终都有那么点迷信思想,这是深藏在骨子里的基因,几代人都改变不了。这住进了楼房,相互间挨得近了,矛盾也就多了,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只是好的一面,好起来跟一家人似的,不好起来也有所谓的不是一家人不说一家话,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口气不占少数,其中尤其忌讳门对门,一旦其中一家在门口动了手脚,就会形成所谓的“冲门煞”,谁家肯占下风?
在风水学上关于“门煞”的论调很多,屈指一数,有八卦煞、开口煞、顶心煞、穿宫煞、冲门煞等等,每一样各有各的说道,各有各的化数。
潘琦虽然住在老楼三年,却不知其中原委,不敢贸然行事,就打了个电话回家问详情。
接起电话的是他爸,据他爸所说,这两家的故事就是一出冤家闹剧。
201室住的人叫柴康,202室住的是母女俩,母亲叫杜翠,女儿叫乐素霞。
以前柴康在一所小学教语文,是个东北男人,身材魁梧,尽显英伟之貌,戴镜正装,不失儒雅之气,在那个年代,不知是多少清纯少女的梦中情人,用现在流行的词来形容,就是“小鲜肉”,他的出现,正如《白石郎曲》中所描写的形象——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那时乐素霞是这所小学的会计,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正如《浣纱石上女》中所描写的形象——玉面耶溪女,青娥红粉妆;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
乐素霞一眼就看上了这位外在形象和内在涵养双佳的柴康,但鉴于观念的束缚和时代的背景,她不敢主动表达感情,而是趁每月发放工资的时候和柴康说上几句话。却不知柴康不知不觉中也对她有了好感。
这真是英雄配美人,才子配佳人!
在同个单位工作,自然有很多交集,渐渐地,两人互诉好感,开始交往,过了不到一年,便商量起婚事。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传来柴康的母亲去世的噩耗,为此他请了半个月的假期回了一趟东北老家,等回来后却提出婚事延期三年。
本来家里出丧不宜婚嫁,是合情合理的事,但一延就是三年,这让乐素霞包括她的父母都颇有不瞒。
女人和男人不同,青春是有保质期的,宝贵的时光一去不返,三年时间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道,何况两人交往的事众所周知,好说不好听啊。
乐素霞追问之下,柴康才道出原委。
原来柴康的母亲有个亲哥哥,也就是他的舅舅,而这个舅舅六岁就随一位老道士上山学道,自此也成了一位道士。
柴康母亲的丧事由他舅舅一手操办,舅舅告诉他,他母亲去世时,未能和他见到最后一面,故此心愿未了,留有牵挂,阴魂不散,留恋人间。按照道家的说法,人有三魂七魄,死后七天去一魄,七七四十九天魄尽,死后一年去一魂,三年才可魂尽,也就是真正离开人世。子孙当前只需祭奠得当自然无关紧要,如若子孙在长辈去世时未能相见,便会家宅不宁,需守孝三年。
到了柴康这一辈,柴家就剩他一个子孙,他舅舅因此建议他暂缓婚事,以免遭受厄难。
舅舅又称舅父,算是半个父亲,柴康的生父死得早,所以除了母亲,最亲的人就是他舅舅,也一直很尊敬他舅舅,对于这个安排他不得不听。
不曾想巧的是乐素霞的母亲是虔诚的佛教徒,乐素霞就把这个消息向母亲转告,得知佛家并没有这个说法,就认为柴康这小子是在故意找借口,肯定另有目的。
从那时起,两人的关系变得紧张,不像以前那样出双入对。但在一个学校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很多碰面的机会。柴康的意思是延后婚期,并不是不想娶她,所以频频找机会解释,皇天不负有心人,乐素霞的耳根子终于软了下来,两人继续来往,但双方心中的那根刺始终没有拔除。
不料不久后导火索被再次点燃,紧张的关系也变成冷战的状态。
后来巧的是,柴康买了老楼的201室,乐素霞的父母买了老楼的202室,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有些事避无可避。
新居入住,这可是大事,柴康的舅舅就帮着他来看看风水,本来这是一桩好事,但偏偏他舅舅发现这幢楼的地理位置不够好,就替他在门上贴了一道保家宅平安的符箓,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揭,也就是这道符箓引发了长达三十多年的矛盾。
自从柴康的舅舅贴了这道符箓后,杜翠每天进出家门就觉得别扭,越看越不顺眼,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自己女儿和柴康在谈对象,又在同个单位上班,对这点小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谓无巧不成书,没多久发生了一件惨事,便天下大乱了。
乐天是机械厂的工程师,这一年的过年前夕,厂里引进了一台德国的的设备,由于操作失误,众目睽睽之下被活活电死,那年才四十四岁。
要说这事和柴康有关吗,当然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是杜翠不这么想,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要是天灾人祸也就罢了,偏偏是每天都会面对的机器设备,说是操作失误,这个理由可不能让她信服。
那原因就落到了这道符箓上,要不是多了这么个碍眼的东西,怎么会这么倒霉。起码杜翠认为自己的丈夫就是这么被害死的。
杜翠趁柴康回东北老家过年之际,把这道符箓从201室的门上揭了下来,撕碎揉团扔进了垃圾桶。
等柴康回到家,门上没了符箓,只剩下黄纸的一个角孤零零地粘着,就知道是被人刻意撕毁,想来没有和人结仇,谁会这么缺德呢。
这档子事还没有搞清楚,却发现202室的家门口堆放了很多用掉的祭奠用品,有烧完的锡箔纸灰、蜡头、香柄等等。莫非乐家出了事,他十分担心乐素霞的安危,敲门却无人应答。
转天柴康碰到乐素霞,才从她口中得知其父亲离世的消息,就在他回东北老家的这段时间发生的意外。
作为准女婿,没有不登门祭奠的道理,柴康准备了应用之物,但被杜翠硬生生赶出门外。
柴康不明所以,之前两家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为什么这会儿的架势又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一番理论下来才知道撕下那道符箓的人就是杜翠,而她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了柴康的身上,责怪其成心把煞气冲到了她们家,搞得她们家破人亡。
柴康很清楚他舅舅说过那道符箓是用来保家宅平安的,怎么可能冲到对门,况且一道符箓就能置人于死地,简直是无稽之谈。但即使有一套解释也无济于事,杜翠就是听不进去,誓要讨回个公道。这大门一关,不仅隔断了空间,也隔断了感情。
柴康为了不激化矛盾,并没有把最近发生的事告诉舅舅,而是忍气吞声,有苦自咽。
却不知杜翠不是个知进退的善茬,解放前参加过革命,解放后参加过红卫兵组织,后来在市级医院当护士,因为战争时期脑袋受过伤,得了偏头痛的病症,提前退了休,口头禅就是:“咱是吃过见过的主儿,眼下都是小事儿!”
退休后,杜翠闲着没事干,也不知怎么的学起了佛经,去寺庙的次数比她去菜市场的次数还频繁。学佛之人理应修身养性,但自从她丈夫死后,眼下几乎都成了大事儿,敏感的神经促使她成天自个儿胡思乱想,非要争这口气。
她没事就站在201室门外谩骂,明知里面没人也照骂不误。好几次,她故意去学校闹事,非要校方处理柴康,弄得尽人皆知。
校方为了息事宁人,在征求柴康的意见后,让他休假一段日子,到头来整件事也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柴康一味忍让,能躲就躲,毕竟看在乐素霞的面子上,不好撕破脸,但这老革命是得理不饶人,揪着他不妨,试想一个东北汉子哪里受过这等屈辱,脾气再好也终有爆发的一天,私底下和同事抱怨的话随之也传开了。
老话讲:女大三抱金砖。杜翠就比他丈夫大三岁,不仅如此,家里的大小事都由杜翠做主,乐素霞从小就对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不敢违逆。乐素霞夹在中间,帮哪方都不对。毕竟是亲人骨肉,而且她母亲又有病在身,即使知道父亲出事和柴康无关,下意识还是偏袒母亲的。加上杜翠每天在她耳边煽风点火,久而久之,她对柴康的成见也逐渐加深。
爱的越深,伤害越重,两人的关系终于走到了悬崖。
柴康和乐素霞正式分手后,本以为双方都能消停点,不料柴康的东北老家又传来消息,他舅舅羽化了。
这个打击对柴康来说是致命的,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根精神支柱,当这根精神支柱突然倒塌的时候,人往往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
柴康的舅舅留了遗物给他,没有多少钱财,只有一些随身物品和道家法器,有道袍、道履、道冠及符纸、法印、法尺、经书等等。
柴康把遗物都带了回来,每一件都规整好,细心擦拭,潜移默化中还对这些道家用品产生了兴趣,陆陆续续买了很多相关的书籍,走访了一些大小道观,后来除了上班,所有时间都窝在家里研究,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好几次,乐素霞都忍不住上门想找他,抬起的手却始终没有敲下去。她很担心柴康,却越来越不了解这个男人了。
某一天,201室的门楣上挂了一面八卦镜,直径10公分,桃木为盘,八个方位分别是“乾、震、坎、艮、坤、巽、离、兑”,中间是一面凸面镜,镜子直照202室的大门。
杜翠见到后,气得偏头痛发作,在家躺了一天,随后直奔寺庙,问师父讨来一件佛家法器。
某一天,202室的门楣上挂了一柄金刚杵,金刚杵通体银色,一端是拧眉瞪眼的四大金刚,中间系一条红绳,另一端是磨尖的三棱刺,尖头直冲镜面。
柴康发现后,又增挂了一柄铜钱剑,而杜翠也增挂了一个佛像嘎乌。各种法器争相上场,两家的大门几乎成了不相上下的阵坛。
这正是“铜盘碰上铁扫帚——谁也不让谁”,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巴掌呱呱响,越发闹腾了。
经过他爸的讲述,潘琦知道了大致的情况,都不敢上门了,挂了电话后,返回301室。
潘琦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第一条事项的后面注了一笔:待完成。
接着是第二条:学会简单的烹饪技巧,不仅要学会做素菜,还要学会做荤菜。
高中三年,他除了学校食堂,就是外卖,懂淘米煮饭和煎荷包蛋,其他一概不知。
潘琦打开冰箱,想看看里面有什么材料,有倒是有,牛奶、面包、饮料、生鸡蛋、速冻饺子、速冻包子、腌黄瓜、榨菜、香肠、若干水果和几瓶酱料。好么,东西不少,清一色不用麻烦就能马上食用,都是前几天父母来时置办的。
这些东西能吃,但无法做成一道真正的菜品,这和他的目的不符,于是他打开手机地图,想找找附近的超市。小超市的门店是有很多,但大超市离得较远,不远处的菜市场倒是好地方。
潘琦在厨房找到个竹编的菜篮子,一拎上手,再看这模样,还真有点买菜大爷的形象。
潘琦去到菜市场的时候,顾客少了很多,他悠闲地走在各个过道,观察起标价牌上的价格和对比各类生鲜。他第一次到这种地方,见到什么都是新鲜的,本着不懂就问的习惯,看到摊位上卖什么就要问上一遍,大多数摊主被问得烦了,对他爱理不理,被问得急了,像赶苍蝇似的轰他走。
大半圈逛下来,他只买了一袋土豆和一捆葱、一块姜,在菜篮子里滚来滚去,寒酸地很。
这时,潘琦走到一个卖水产品的摊位,摊位后侧坐一个女人,低着头正在数钱,不料这个女人敏锐的眼光注意到了他,两人一对眼,正是对门302室的小梅阿姨。
潘琦记得他妈在蒸鱼时,告诉过他蒸鱼的程序,两三步就完了,很简单,所以他记住了,但忘了是什么鱼,他觉得每一种鱼都应该有不同的做法才好吃,所以像在课堂上问老师问题一样,挨个问下去。
两人一番交谈,小梅阿姨还送了一条杀好的鲳鱼让他回去做清蒸鱼吃。
一条鱼,一袋土豆,两个菜,中午这一顿够吃了。
从菜市场回来后,潘琦首先淘米煮饭,然后把鲳鱼放在盘子上,放入切好的姜丝和葱段,倒上豉油,放入蒸锅,接着把土豆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在蒸鱼的盘子周围,一起蒸煮。
二十来分钟左右,饭熟了,鱼和土豆也熟了,潘琦兴冲冲地端到餐桌上,第一次吃自己做的午餐,虽然简单,但味道还是不错的,土豆配上酱油,别有一番滋味。
午饭后,潘琦困意袭来,但是一见到这些老家具又联想起昨晚的噩梦,依然心有余悸,犹豫再三后把凉席从床上卷下来平铺在房间门口,一半在房间里,一半在客厅里。因为只有房间有空调,所以房间门只能开着。他头朝外,脚朝内,平躺在地板上。
能关的门都关了,窗帘也拉了起来,屋子里透不进一点炙热的阳光,仿佛夜幕已经降下。
不过一会儿,冷风习习,潘琦的眼皮耷拉下来,沉沉睡去,不料这一觉睡得并不痛快。
约莫一个小时后,楼道里传来歇斯底里的哭声,并且带着哭腔不断在重复喊一个叫“牛师傅”的名字。潘琦以为是楼上有人在打电话,没有在意,把头埋在毯子下当作听不到。可是哭喊声一直持续,直到楼道里出现无数个凌乱的脚步声才停止。
老房子就是这样,楼板薄,隔音差,潘琦实在被吵得心烦意乱,便起身从门镜望出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到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一个担架从他门口走过,后面还跟着一个掩面哭泣的人,正是昨晚401室的那个睁眼睡觉的老婆婆。
这个老婆婆没什么特别,一副哭相,但见担架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两个眼珠瞪得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瘆人的是这人的目光斜视,死死盯向潘琦。
潘琦顿时吓得倒退数步,脚下一滑,重重地倒在地板上,屁股差点摔成四瓣。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房间里的电视机又莫名被打开了,这回倒不是满屏的雪花点,而是一个女高音在唱歌。
在华丽的舞台和炫目的灯光的陪衬下,一身大红色礼服的女高音昂首高亢,拉近的镜头把整张脸都贴在屏幕前,这张浓眉大眼、白肤红唇的脸却面对着无人的房间,此时此刻显得犹如鬼魅临境一般。
潘琦坐起来,揉着酸痛的屁股,走到电视机前凝视了几秒钟,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看,遥控器还好端端放在床头柜上,当下身上就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潘琦直接把电视机的插头拔了,再把遥控器放在抽屉里,关了空调,打开所有的窗帘和窗户,让阳光倾灌进来,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感到浑身上下的不自在。
都说噩梦可怕,没想到睁开眼睛遇见的东西更加可怕,这是怎么了,发生了诸多怪事,潘琦不想再待下去了。
潘琦开了门,打算去附近散散心,下了两步楼梯,就听到楼上传来小孩“咯咯咯”的笑声。
听声音,又是那个401室叫“果果”的小孩,不知道在耍玩什么,潘琦本不想理会,但一支笔帽从楼缝中间掉了下来,碰巧砸中了他抓在扶手的手背上。
倒是不痛,要放在平时也不会和小孩一般见识,但潘琦此时郁闷的心情一下子被激怒了,怒气冲冲地就跑了上去。
到了四层,只见果果拿着一盒彩笔正兴致盎然地在402室门旁的墙面上涂画着什么。
果果回头看了潘琦一眼,得意地说道:“看,我在给你润色呢!”
果然,果果给潘琦所刻的“大刀劈人”润色不少,不仅给“小人”描了害怕哭泣的表情,给“大刀”填充了黑色,而且还在最下面用红色的彩笔画了一滩血。
画完后,果果摸着下巴颏儿满意地点起头,问道:“像吗?”
显然,果果是看到了潘琦在刻画时候的样子,但冷不丁被他问了一句,还有点措手不及。
“无聊!”潘琦不再理他,走下楼去,但背后又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他在想,这小孩应该住在精神病院才对。
潘琦在附近的电影院选了一部最新的美国大片——《忍者神龟2:破影而出》,买票的时候电影快开始了,幸好还有一个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位置。
进场的时候,潘琦发现强叔叔和小梅阿姨也在,两人坐在第一排,戴上了3D眼镜,仰头呆滞地望着大屏幕。他在一旁打了声招呼,可能是没看到,也可能是影厅里太吵,并没有搭理他,他无奈走开了。
两个小时后,影厅散场,潘琦又想上前打声招呼,可这两口子飞一般跑了出去,到了门口,踪影皆无。
潘琦暗自思忖,莫非他们是有意躲着他不成。
下午三点的太阳依然毒辣,潘琦不想被晒,更不想回老楼,便继续在周边闲逛,被他看到一家卖民俗商品的店铺。这家店的门面不大,却很有特色,店门口两边是玻璃柜子,里面放着银饰、吊坠、模型、微型木雕等玩件,走进去,天花板下整齐悬挂数排手工结艺品,有如意结、绣球结、双钱结等,左面墙上是整墙的京戏脸谱,有元宝脸、碎花脸、神仙脸、僧道脸等,右面墙上是整墙的土布、花布等布艺制品,中间的过道摆放着一个大玻璃展柜,里面是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藏文匕首、泥胎佛像、云纹锦盒、雕漆鼻烟壶、紫檀木手串等。东西很杂很多,但不想真的,因为散发出来一股做旧的味道。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人坐在最里面的马扎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闭目养神,看样子是这家店的老板。
潘琦进店时并没有引起中年老板的注意,直到他站在其身后半天才被发现。
“大爷,您瞧上……哦……抱歉抱歉!”话说到一半,中年老板愣了一下,看清楚白头发下的那张尤为稚嫩的脸才反应过来。
“没事儿,我随便看看。”潘琦回道。
“好好好,你随意。”
“嗯……”
潘琦东摸摸,西瞧瞧,又回到中年老板旁边,随便这么一问:“你这里有辟邪的东西吗?”
中年老板奇怪道:“怎么,遇上邪性事了?”
潘琦讪笑道:“是吧,不太确定,我想有个东西防身比较安心。”
中年老板把手中的扇子一收,敲了敲脑袋,笑道:“你来的正是时候,这儿有块玉佩是我朋友昨天拿来寄卖的,拿出来给你瞧瞧。”
不过一会儿,中年老板就从里屋的门帘里走出来,手上除了扇子外,还有一块洁白无瑕的玉佩。玉佩系着红绳,半个手掌大小,造型是两条吐水的鱼,左右对称,活灵活现。
潘琦拿上手,不明所以就觉得眼熟。
“这有什么名堂吗?”
“名堂大了去了,听说过双鱼玉佩么?”
“罗布泊?”
“对喽,实话跟你说,我朋友早前去了一趟罗布泊,在那边的镇子上收来的,这就是双鱼玉佩,货真价实的老东西呀!”
潘琦暗暗骂道:“奸商,当我白痴啊,双鱼玉佩是传闻中的东西,竟然还能轻易买到,这么拙劣的谎话也说得出来,怪不得没有客人光顾了。”
中年老板见潘琦在犹豫,继续大言不惭地说道:“我跟你说说这东西的来历,话说从56年开始,新疆罗布泊地区陆续出现了大量的复制人,复制人知道吧,就像是长成一个模子的双胞胎,但这些人说是人也是,说不是也不是,总之没有人能搞清楚,记得吧,当时中央在那地界儿试爆了好几颗原子弹,就是为了把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统统消灭掉,问题是根源没有弄清楚啊,消灭掉复制人有什么用,于是就派科考队前去调查,还别说,真被他们找到了一个古城遗址,在这个遗址里堆积着大量古物,其中就有这块双鱼玉佩。双鱼玉佩被科考队带回了北京,在实验室里,科学家发现双鱼玉佩能够瞬间复制出一条一模一样的鱼来,总算找到了原因。可是吧,后来文革动乱,双鱼玉佩下落不明,据说是刻意被人带回了罗布泊,所以才再次派出科考队进入罗布泊寻找双鱼玉佩的踪影。在80年初,这支科考队进入罗布泊,名为考察,实为寻宝,为的就是找到这块双鱼玉佩,你说这块玉佩是不是宝贝?”
胡编乱造了一大堆,潘琦是哭笑不得,继续装糊涂道:“是个宝贝,那你卖多少钱?”
中年老板乐道:“不贵,看你人不错,就两千八百八,怎么样,这可是有着上千年历史和传奇色彩的古董啊!”
潘琦差点笑出来,努力让自己憋住,说道:“我不要!”
“为什么啊,可以商量商量么!”
“不是钱的事,是东西的问题。”
“什么问题?”
“老板,我刚开始就说了,我要找辟邪的东西,这玉佩本来就邪性,难道我还自找麻烦吗?”
中年老板顿时哑口无言,白费了这一顿口舌,真是铁匠铺里打金锁——枉费工。
“好吧好吧,当我没说。”中年老板把所谓的双鱼玉佩往兜里一揣,随即拨开扇子又坐到了马扎上,好像谁得罪了他似的。
潘琦被中年老板手中的扇子一晃,眼前一亮,问道:“老板,你这把扇子卖吗?”
“啊,扇子,嗯……你出什么?”中年老板斜眼瞧着,张开大嘴。
“二十。”
“嘿,二十,你卖我啊,不卖!”
“那你说个价。”
“二百还差不多。”
“行,二百就二百。”潘琦立马掏钱。
中年老板来了精神,嘴角一扬,露出一副奸笑模样。
一手交扇,一手交钱。
潘琦接过扇子如获至宝,一刻不想多待,往店门口走去。
潘琦自顾往外走,身背后又传来中年老板的巧言之词:“双鱼玉佩我给你留着啊,记得再来找我,忘了告诉你,我那朋友可姓彭!”
一把普普通通的扇子当然不值二百,但扇子上的画才是打动潘琦的关键,画的是什么呢,能引起他十足的兴趣。
这把折扇为油竹扇柄,绢布扇面。
一面黄底黑字,写的是一首诗:“榴花吐焰菖蒲碧,画图一幅生虚白。绿袍乌帽吉莫靴,知是终南山里客。眼如点漆发如虬,唇如猩红髯如戟。看澈人间索索徒,不食烟霞食鬼伯。何年留影在人间,处处端阳驱疠疫。呜呼,世上魍魉不胜计,灵光一睹难逃匿。仗君百千亿万身,却鬼直教褫鬼魄。”
而另一面为一幅人物像,左为四个隶书大字“镇宅圣君”,右为钟馗画像。
正是这幅钟馗画像让潘琦为之一振,只见扇子中的钟馗铁面虬髯、双目怒睁,头顶乌帽、衣着宽袍,右手背剑、左手舞扇,脚踏祥云、威风凛凛。
传说中钟馗为驱鬼辟邪的神灵,和神荼、郁垒,哼哈二将,秦琼、尉迟恭一样是门神之一,因其本身是鬼,又捉鬼吃鬼,所以有别其他,民间把钟馗作为门神像张贴的不多见,但不失保平安卫家宅的作用。
潘琦得了这把宝扇,不安的情绪随之消散。
潘琦没有心思做晚饭,在一家餐馆吃了点特色小吃,然后返回老楼。
老楼的信箱在楼道口,日晒雨淋已经变得锈迹斑斑,掉渣的绿漆反而显得做作。潘琦有订报的习惯,今天的报纸忘了拿。打开301室的信箱,一叠邹巴巴的报纸竟然被折在狭小的空间里,费了大力才拿出来,同时带出一片土尘,心说这邮递员是新来的吧。
这是一份本市法制晚报,一共八版,每版都有一个主题,既讲律法也讲民生,既有论断也有新闻。
潘琦一边上楼,一边翻阅,草草略过几篇陈词滥调的文章后被一则离奇的新闻震惊到了。
内容如下:近期发生在小米公寓的血脚印事件于五日前发生,据称头天是一个左脚印,第二天是一个右脚印,第三天是一个左脚印,第四天是一个右脚印,第五天是一个左脚印。血脚印从轿厢最里面慢慢延伸至轿厢门,每天发生变化,类似是有个“人”想要走出电梯。自从血脚印出现后,物业派人每天清洗电梯,无济于事,而摄像头也进行了更换,还是每到这个时刻就失灵,因此看不到从晚十点整到晚十点零一分这60秒发生的情况。据本报记者了解,昨晚,保安队长亲自上阵,想弄清楚连日来的困扰,在晚上十点前,独自进入电梯,摄像头依然在老时间失灵。一分钟后,监控室里的两个保安队员见到保安队长头冲电梯门,四仰八叉躺在电梯里,一动不动。两个保安队员立刻赶到电梯口,救出昏迷的保安队长,却发现地上又出现了一个血脚印,这个脚印紧挨电梯门,鲜红似血。今早,据市精神病院的医生口述,保安队长在医院胡言乱语,疑似精神错乱。截稿前,警方未公布调查结果。
看到这里,潘琦随便说了一句:“今天不就是第六天么。”
回到301室,潘琦就像在扫晦气一样举着钟馗扇在每个房间扇风,他特地检查了电视机,插头还是拔下的状态,遥控器也还待在抽屉里,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整个房子都恢复了生气,但还是有所顾忌。
今晚的风很大,南风吹得人透心凉,月亮就像被咬了一口的大饼,羞涩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大地被夜幕笼罩,偶有灯光闪烁显得颓然无力。
潘琦没有把凉席搬回床上,而是把中午留在房间的半截凉席也拖到了客厅,有了凉风,不需要空调的冷气,吹着自然风睡觉,反而增添几分惬意。要不是必须南北通畅才能过风,他肯定把房间门关上了。
洗漱完毕才七点不到,这么早睡也没有意思,潘琦头靠枕头,悠闲地扇着扇子,想着明天应该做些什么,任务的第一条明天还得继续,第二条不难,但要想熟练地掌握,恐怕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真是自找麻烦啊!
潘琦迷迷糊糊中进入梦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到重重的一声撞击,像是防盗门被人踹了一脚,整扇防盗门都震了一下。
潘琦睡觉的位置离大门只有两步路的距离,“这一脚”十分扎耳,一下就把他拉回了现实。
潘琦警惕地坐了起来,凝视大门,黑乎乎的房子里异常安静,只充斥着短促的呼吸声。等了片刻,他站起身,用力咽下一大口唾沫,用钟馗扇挡在胸前,慢慢靠近大门。
实在太奇怪了,门外肯定有人,潘琦看了下时间,十点零一分,去掉他反应的时间,刚才这一声差不多就是在十点整发出来的。
莫非是小偷,潘琦思忖片刻后否定了,要是小偷,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但如果不是小偷,就明显是有人故意捣乱,老楼里的人……对了,肯定是那两个小孩,一个是401室的果果,一个是402室未露面的小孩。
大半夜竟然胆大包天,这正是赤眼见了火石头——怒火冲天,潘琦紧紧攥住手中的钟馗扇,故意不开灯,也想要给门外的小孩一个突然袭击,不料门一开,楼道内空空如也,只有一束冰冷的月光照进来。
潘琦也不管好不好听,站在门外朝楼上怒骂一番,骂完回头时,无意间瞟见门上多了一道印记。因为光线暗淡看不清楚,于是就打开手机照过去,不看还好,这一看吓得是魂飞胆颤,手中的钟馗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门上多的不是别的,正是一个血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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