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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好像回来了

恐惧偷袭 by 清水衙门

401室的苏芬,外人都称呼她为苏阿姨,今年正好六十六岁。俗话说:三十三大拐转,人活五十五,阎王数一数,六十六不死掉块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话说到了六十六岁,这身上就会被阎王吃掉块肉,为保安康就要补肉,本地的习俗就是在六十六岁的生日这天吃下六十六块肉。
过去经济条件差,这六十六块肉也被成为“解馋肉”,选肥厚的五花肉为材料,切成半截拇指大小的形状,热锅煸炒,加入生姜、料酒、红糖、生抽、老抽等佐料,小火慢煮,大火收汁,就是一般红烧肉的做法。现在生活水平好了,谈不上解馋,但习俗依旧保持着。红烧肉自然又肥又腻,老人家哪里吃掉了这么多,所以肉块也越来越小,变成了肉丁形状,也不一定整好是六十六块,凑够一盘子算数,就为求个好意头。
苏芬六十六岁生日这天刚好是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老人家还是习惯过农历生日,这天晌午,她被大儿子、二女儿、小女儿接去饭店过生日,每年的这个日子,是她最开心的时刻,因为能见到子女们和孙辈们一起来为她祝寿,这种快乐的日子她十分珍惜。
可惜的是苏芬的老伴范一凡过世了,这要说回到十六年前了。
说起这事,真是说不出的蹊跷。
范一凡大学毕业后就在一所小学教科学课,他是个喜循成规的读书人,做什么事都有条不紊,性格温和爱讲道理,是个爱笑又不失幽默的人,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包括对家人和学生。
虽然不是教像语文、数学这种重点课程,但范一凡的名声在学校里一点都不差,因为他是老教工,专业知识、言行修养、道德觉悟都很高,很受人尊敬,教学的方式也是生动风趣,听他的课一点都不会感到枯燥和无聊,所以很受学生们的欢迎,调皮的学生会称呼他为“老范”,他一点都不介意。
那是1999年的12月,如果还有印象,当年社会上有个世界末日的谣言传遍大街小巷,说是1999年12月31日这天,一场空前绝后的大灾难将降临人间,这是第一次有关末日之说在全世界引发一阵狂躁。
这里不得不说到法国最著名的预言家诺查丹玛斯,就是这位活跃于16世纪中叶的预言家预测了20世纪末的这场世界末日。在诺特丹玛斯的预言诗《诸世纪》第十卷第五章是这样说的:一九九九年七月之上,恐怖的大王从天而降,至使安哥鲁摩阿大王随之复活,前后有马尔斯借幸福的名义统治四方。
经过现代占卜师和预言家的无端揣测和肆意渲染,转变为世界末日之说,虽然现在都知道这是谣言,包括2012年世界末日之说,可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信的人何其之多,其中就包括范一凡。
按理说,范一凡这样一个唯物主义者不可能去相信会有世界末日这种无稽之谈,但他偏偏深信不疑,为此在之前还研究了大半年,确信这是件真事。
范一凡用收集到的所谓的证据给学校同事,给校长看,甚至写信给教育局也就罢了,并煞有其事地拿到课堂上和学生们讨论。平时对他的话坚信不疑的学生们个个惊慌不已,闹出了很多啼笑皆非的事。
比如有个学习成绩较差的学生,听了他的话,干脆不来上学了;比如有个胆子很小的女学生经常一个人躲起来哭,爸妈以为她生了病,带她去医院被诊断出得了抑郁症;再比如几个经常受到校外小混混欺负的学生,有一天竟然把家里的菜刀带到学校,打算放学后要和这些趾高气昂的小混混拼个你死我活,幸好被其他老师发现,不然肯定酿成大祸……
你说十来岁的小孩子毛都没长齐,懂些什么,一时间,学生们都弥漫着浮躁之气,学生打架、不听训话、不交作业、迟到早退,家长投诉老师,老师埋怨校领导,整个学校乱成了一锅粥。为此,校方不得不暂时停了范一凡的课,让他回家反省。
要说一般人早就偃旗息鼓了,但范一凡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九十年代末期,多达五六十台电脑、少则四五台电脑的各种类型的网吧如雨后春笋般在大街小巷冒起,当时缺少法律和行规的监管,是谁都可以打开门做生意,不管网速有多慢,电脑有多旧,门脸有多小,总能吸引很多人前来上网,几乎到了排队的地步。
而范一凡就是利用了网络的传播性和隐秘性,把对验证末日之说的材料一股脑放到了各大论坛和聊天室中,有的时候一坐就是半天。可要知道,一个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出现在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中间,想不引起注意都难,大伙儿都不明白这个老头在干嘛呢。
学校在年初的时候开了电脑班,引进了六十台最新款的电脑,那也是范一凡第一次接触到电脑,他就觉得这东西很神奇,有空的时候就去学校的计算机房学习打字,向计算机老师请教上网技术,经过半年的学习研究,谈不上专家,但比一般人懂的多得多。
在网吧里,范一凡用娴熟的五笔指法行云流水,电脑屏幕上几分钟就能打满屏的文字,有好奇的人驻足停留,一是感叹他的打字速度,而是好奇他的文字内容。范一凡不仅在网上和人辩论,而且在网吧里也兴致盎然和他人讨论。来的时间长了,网吧老板和常来的顾客都认识他了。范一凡的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最后一天”,也就是1999年12月31日。
这天的天气不好,大早上的天空就灰蒙蒙的,阴云密布,透不出一点光亮,而这天范一凡特意没有出门,而是待在家里,因为他打算做一件事,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打从这年年初开始,范一凡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觉得他很怪,怎么个怪法呢,就是像极了一个自闭症患者,除了提到和世界末日相关的话题,别的时候,几乎不开口说话,谁跟他打招呼,都爱理不理,时间长了,人家也不用热脸贴他的冷屁股了。不只难得开口,连看人的眼神都不同以往了,见过小偷贼溜溜的眼神吗,就是这种状态。这一年,和熟悉他的人都陌生了,陌生的人都变成空气了。
话说回来,范一凡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一位有家有室的传统男人会做什么事呢,肯定和他平时的行为有天壤之别。
自从专注于研究末日之说,范一凡在家就把妻子苏芬当成了“教众”,想方设法让她相信人类即将发生大灾难,并让她通知子女们做好避难的准备。
苏芬是个农村妇女,啥都不懂,只知道听了丈夫一辈子的话,从来没有错过,哪里还分得清孰真孰假,只管照做。她打电话给子女们,子女们听了她的话是啼笑皆非,反过来劝说她不要相信父亲的话,并没有当回事。
范一凡知道子女们的反应后,首先是大怒,然后是无奈,最后是沮丧。他不明白外人不理解他也就算了,为什么自己的孩子都不相信他。
算是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吧,范一凡制定了一套避难方案,有地图,有时间,有详细的计划,他决定召集一次家庭会议。
范一凡把在外的儿女都叫到了身边,在这次家庭会议上,他把所有收集的资料都放在台面上,有各国政客和教派的公开言论,有国外预言家和国内玄学家的推论,有古文明的遗迹证据,有大量未知事件的解密,这些都通过文字、图片、视频、录音的方式一一列举。
一个白天过去,苏芬和子女们听得云里雾里,不是他们不理解,而是根本不相信,结果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但碍于父亲的面子,没有当众反驳,权当听故事了。可惜了范一凡没日没夜的劳动。子女们离开前,背着范一凡叮嘱苏芬要看牢他,如果有必要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这次之后,范一凡彻底对家人失望,转而向网友发表言论,可是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到头来还只有他一个人苦苦坚持。
进入十二月份,天冷的不像话,范一凡的心也被灌入了一道冷风的,好几晚,他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就算他能躲避这次大灾难,如果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活人,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种族的延续单靠一个个体是绝对无法维系的,如果没有人相信他,倒不如和他们一样,一起在同一个时刻死去。
1999年12月31日,范一凡一早醒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没有万里晴空,没有骄阳润色,只有阴沉的云层和浑浊的空气,这让他思绪万千,既失落又迷茫。
他在想,如果自己是个七八岁的小孩,那还多好,能躲到母亲的怀抱里痛哭一场,撒娇告诉母亲,自己不想长大。
可是事与愿违,他已经长大了,再也回不去了,面前只有一条路,生命的尽头。
放弃也是一种选择,能选择一个不痛苦的死法是每个人一生最好的结束。
范一凡不愿意看到家人在末日之时的恐惧和悲伤,奉献了一辈子,该自私一回了,无数个自杀的念头在范一凡的脑海中成形。
自杀的方式有很多种,常见的方式有割腕、触电、上吊、跳楼、毒药、自焚等等,但每一种在死前都不可避免会经历痛苦,而且死后死状难看,难道就没有一种方式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既无苦楚也能保持形象吗?
很多人会认为吃安眠药自杀会是最理想的选择,这都是看过影视剧留下的后遗症,你会发现,影视剧里只有吃安眠药时的镜头和昏迷状态下的镜头,丝毫不描述经历这一切时的挣扎和绝望,因为现实情况恰恰是完全相反的。
一般来说,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在吞食过量安眠药之后的15分钟内,身体会出现不良反应,30分钟内反应更加剧烈,不仅不可能睡着,还会出现胃痉挛、腹痛、口吐白沫等症状,这是因为人体的各个器官做出抗药反应,引起呼吸困难和肺部灼烧,同时药物在进入人体后会造成神经麻痹,人的动作迟缓甚至无法动弹,更甚者出现幻觉,这种状态会维持24至48小时,基本上没人能熬得过去。据统计,吃安眠药自杀的成功率不到10%,一是被人发现进行抢救,二是自己忍受不了求救。一旦自杀不成功,不要说抢救时造成的痛苦,药物的后遗症也会伴随终身,再者说,药量、环境、意志力因素都是考量自杀成功的关键,一个因素没有把握好,这段备受折磨的经历将伴随一生。
范一凡显然不想受这种折磨,他没有胆子,他怕下不去手,反而让外人发现。在犹犹豫豫中,时间慢慢流逝了。
这一天,范一凡表现得很反常,反常是因为他不再讨论末日的话题,也不再向其他人灌输末日的思想,而是像个平常人一样聊天说话。
苏芬还以为老伴恢复正常了,给子女们报了个平安,还做了顿丰盛的晚餐,这个过程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举动,直到临睡前。
大约晚上八点左右,苏芬困意袭来,洗漱完毕就钻入被窝中,却不见范一凡的踪影。环顾一圈,发现阳台的门开着,就往阳台喊一声:“老范,外头风大,快回来!”
过了几分钟,阳台的门缓缓打开,范一凡一脸木讷的往屋里走,目光直直的,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嘀咕什么,声音非常小,苏芬竖起耳朵只听到老伴在重复两个字:“好了!”
什么好了,苏芬下意识以为老伴终于不再钻牛角尖,从妄想回到了现实,还感到一丝欣慰,谁知道当老范同志随后也上了床,刚暖的被窝被带进了一股子寒气。
苏芬觉得是老伴在阳台待久了,体温下降是正常现象,谁知睡到半夜,情况就更加不对劲了,怎么屋里就剩下一个会喘气的了呢?
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苏芬不由得蹙眉,老伴睡觉有打鼾的习惯,声音还特别响,这会儿不仅没有鼾声,连正常的呼吸声也没有听到,做了二十多年的枕边人,这种情况显然不正常。
突然间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说不出的压抑。苏芬立马打开枕边的床头灯,床头灯很暗,照到范一凡朦胧昏暗的脸,乍一看,这张脸死灰一般,没有血色。
“老范,老范!”苏芬叫了两声,不见有反应,于是掀开被子的一角,瞬间一股臭味袭来,接着又推了推范一凡的手臂,还是没有反应,就用手去摸他的脸,一接触他的皮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范一凡的脸冷冷僵僵。
……
经过医院诊断,范一凡属于自然死亡,而死亡的时间就是在八点左右,也就是说,当他上床的那一刻,差不多就离开人世了。
夫妻俩,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在一张床上躺了近四个小时,一想到这,苏芬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顾名思义,所谓的自然死亡就是在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发生的生命自然终结,可是苏芬很清楚范一凡的身体状况,身体方面并没有什么大的伤病,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说什么也要找到死因。
范家报了警,本打算尸检,一听说要解剖,又犹豫了,在子女和亲戚的相互争执下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折腾了几天,范一凡的遗体顺利入殓安葬。
本当所有家人都觉得这件蹊跷的事就此打住,一个多月后无意间发现的一件事更让苏芬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苏芬发现了范一凡的日记。
范一凡有记日记的习惯,苏芬是知道的,客厅的书架上满是他的教材和阅读书籍,而书架边上就是书桌的抽屉里,放满了他的日记本,少说有三四十本,都是他从教以来的记录。自从这年年初开始,也就是范一凡痴迷末日之说后,日记本就被他抛诸脑后,被尘封在抽屉里,可奇怪的是将近一年没动的日记本又书写上了新的一页,时间是1999年12月31日。
在我国“做七”的习俗很普遍,在每个地方也都大同小异,就是死者入殓后每隔七天进行一次祭奠,直至七七四十九天。佛家“生缘说”认为,人生有六道轮转,人死后未受循环之报,寿命极于七日而死,死而复生,未得投气愤但愿缘,则迟至七七日,到七七日,罪业审定,方受其报。印度“三圣”之一的圣哲阿罗频多曾著《瑜伽论》,其中也写道:“此中有若未得生缘,极七日住;若极七日,未得生缘,死而复生,极七日住;如是展转,未得生缘,乃至七七日住,自此以后,定得生缘。”在佛学思想传入中原大地后,“做七”成为民众的一种信仰。
一般众所周知的是“头七”,而是最后的“七七”,又称“断七”、“满七”同样最要。
在“七七”这一天,焚楮烧纸自然少不了,羹饭祭奠也一并备齐,还有一件事也必须做,就是烧掉死者生前的衣物用品。
这天一早,苏芬就开始收拾,当她收拾到日记本时,却发现一本日记本没有完全合拢,其中一页的纸皱巴巴的,她无意翻看,却看到以下内容:
“12月31日,阴。”
“很久没有写日记,这个习惯已经被我遗忘了,再提笔却不知道如何下笔,我在想,这到底是一篇日记呢,还是一篇遗书呢。好了,时间不多了,再不写就没有机会了。”
“此时此刻,我没有开灯,借着黯淡的月光,却能看清一切,阿芬在屋里,她肯定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我不打算惊动她,也许到最后谁也不会发现这篇日记,这不重要。”
“我看不到一点光,窗外宁静的气息让我不能呼吸,摸着我的心,正在慢慢失去活力,这一刻,我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到现在我才明白一个人的坚持是多么的无力和孤独,无法愈合的伤口流着浓烈的腥味,不管我如何擦拭,这种味道依然充斥着我的鼻腔,刺激着我体内每一条即将坏死的神经。”
“通往天堂的大门即将开启,再过几个小时,数以亿计的生命将陆续飘零,我就是其中之一,等待我的只有痛苦的回忆,面对苍穹,是没有挣扎的诀别,妻子、儿女,为父该做的都做了,希望你们不要怨恨我,很快,死亡之神将带走我,我没有反抗,因为就在刚才,我在阳台见到一个人,不,确切地说是一个声音,我不知道是谁,声音来源何处,但很清晰,每个字直接印在我的脑子里,声音说会马上带我走,没有痛苦的走,这绝对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声音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回答好了,声音就消失了,一切都很顺利,很自然,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那就好,那就好。只不过舍不得你们曾经的欢声笑语,没关系,我会提前在天堂为你们祈祷,并迎接你们的到来,这是宿命,我只是比你们快一步而已。”
“我发现我哭了,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太多的话没有说出口,这种酸楚比失去任何一件宝贵的东西还可怕,我不是个自私的人,却做了一件自私的事,不能和你们一同离开,是我的过错,再次道歉。”
“夜始终会过去,我始终爱着你们,如果有来世……”
日记到此结束,范一凡最后的字迹有些模糊,是被泪水浸湿的,他的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预料到自己会即将死去。
一个人真的能预料自己的死亡吗?
著名佛学大师释星云曾把人的死亡情况分为四类,分为寿尽而死,福尽而死,意外而死,自如而死。这自如而死不同于前三类,是可以把握、能够自主的,也就是佛家所说的“生死自如”的境界。
在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实质性的例子,如古印度的戒贤论师、东晋的道安大师、近现代的虚云禅师和吴云青长老,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这就是修行人的圆满。
范一凡的意外去世留下了一个谜团,可世间有很多事是没有答案的,世界末日当然也没有到来,何时到来,或者会不会来,也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范一凡的离世成为苏芬的一个心结,可又能怎么样,十六年光阴似箭,有些事放不下也得放下,日子毕竟得过,人生应该向前看。
范一凡的去世,儿女们陆续各自成家,只剩下她独自在老楼孤单地生活着,说是孤单,也不尽然,因为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有道是少年夫妻老来伴,人老了,为的是求一个伴,要不是有个人在旁嘘寒问暖,恐怕她一个人的日子也没有这么容易过。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个人就是对门402室的王成国,两人都没了老伴,境况相似,所以走得很近。
农历五月初五的端午节,苏芬被子女们接去过生日,也就是在那晚,当她想把生日蛋糕拿回家想和王成国分享的时候,402室的门是怎么也敲不开。
2016年7月9日,已经一个月过去了,苏芬再也没有见过王成国。王成国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她曾经怀疑王成国死在了房子里,但这种想法转瞬即逝。她找也找了,问也问了,只剩下等。
苏芬怕哪天错过王成国回家,干脆搬把躺椅放在门里边睡,这样能第一时间听到门外的动静,这一个月的耐心等待,还真是没有白等,让她等到了一个喷嚏。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这天晚上,当苏芬听到这声喷嚏,满怀激动的心情用最快的速度去开门时,但还是慢了一步,对面的门依然是关着的,她很清楚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所以赶紧敲门。
“老王,我是阿芬啊,我知道你回来了,快出来啊……”但无论苏芬怎么敲门和叫喊,里面就是没人回应,这种无声的状态维持了很久。
402室门外,苏芬侧身聆听里面的动静,除了楼道窗户外偶尔吹进几股凉风,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她又检查了把手和门锁,回想起刚才的喷嚏声,眉宇之间的皱纹更加深邃了。
这一晚,苏芬几乎没有闭上眼睛,回来后睡在躺椅上,面对白色的天花板,思绪万千。
记得当年范一凡去世后,苏芬的子女们怕她孤单,就给她买了一条纯种的贵宾犬,价格不菲。这狗黑色的眼睛,黑色的毛发,全身黑得发亮,又活泼好动,一天到晚上蹿下跳。这种狗她没养过,怕养不好,就不怎么亲近,也不敢管,邻居们都劝苏芬给狗系条绳子,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跑丢了。这话还没说出三天,狗果然不见了踪影。
苏芬很后悔没有听劝,丢了这么值钱的狗,子女们肯定会埋怨她,所以谁也没说,偷偷去花鸟市场买了一条黑色的小土狗回来。在她眼中,狗其实长得都差不多。
还真别说,苏芬对这条土狗手到擒来,没一天就亲成一家人了,一人一狗形影不离,别提有多高兴了。小狗渐渐长大,好不容易养到一年,不料误食了老鼠药,死在了楼道口。望着土狗奄奄一息的惨景,苏芬的心都快碎了。
狗死后,她买了只兔子,兔子死了,买了只猫,猫死了,养起金鱼,金鱼死了一拨一拨,那就买乌龟,没想到不出两月也死了,最后她想到了老家山里的菜园,以前不敢种,怕把好好的楼房弄得乌烟瘴气,会被别人笑话,现在房子旧了,闲来无事就把阳台收拾出来,用来种瓜果蔬菜,不到半年就有了收成。记得一天中午,王成国过来讨要一把葱,见到她家成了一个小菜园,很是羡慕,便讨教起如何种植蔬菜的经验。一来二去,这两人越聊越投机,连王成国的阳台也成了一个小菜园,也就是从那时起,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
虽说两人都步入了老年,但谈起恋爱的劲头一点都不比年轻人低,随着串门的次数愈加频繁,难免引起外人的闲言碎语。时间一长,好话坏话都出来了。黄昏恋本就不容易,两人一商量,既然到了这个份儿上,干脆向子女们和盘托出,来场正大光明的恋爱,没想到遭到两家子女们的强烈反对。
王成国家境一般,有个独子,是个游手好闲又脾气暴躁的家伙,他怕两人一旦结婚,王成国的这套住房就得分出去了,因而坚决不同意,而苏芬方面,她家人觉得父亲才过世没几年,一时间难以接受,所以也不赞成。
和电视上家庭伦理剧的剧情一样,好好的一段姻缘就在磕磕碰碰中难以维持。
不过每个人都有逆反心理,别人越不想让你做的事你就会越想做,老年人也和小孩子一样。之后,两人便不再像以前这么公开了,有外人的时候都保持一定的距离,甚至面对面也不说话,不曾想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王成国家或是苏芬家,两人偷偷在一起过夜。
这段感情维持了很久,一直都没有人发现异常,直到有次半夜楼下发生火灾,消防员在疏散人群的时候,大伙儿见到他俩捂着同一条被子出楼道,就什么也明白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两家儿女又开始相互指责,比上一次吵得更加不可开交,派出所都调解了不下十次,苏芬身心疲劳,当着儿女们的面,写下保证书,保证今后和王成国断绝关系,这才平息这场风波。
经历此事后,两人都不敢有越轨的举动,就怕会被角落中的某一束目光发现,闹出天大的动静。
写完保证书的这一晚,苏芬失眠了,而今晚是第二次失眠。
究竟王成国这一个月跑去哪里了,明明回来了却又不肯见她,这一年来话越来越少,但还不至于形同陌路,莫名失踪又莫名回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苏芬决定今晚开门到天亮。
7月10日早上的六点左右,苏芬从恍惚中醒来,一睁眼便诧异到自家开启的门怎么自个儿关了,还没等她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人敲起了门。
“咚咚咚……”声音很急促,显然敲门的人很着急,究竟这么早会是谁呢?
怀着满心的疑惑,苏芬打开了门。
“啊,你怎么来了?”
门外站着一个拎包的女人和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
“妈,公司临时让我出差,就让果果到你地方住几天,我赶时间不说了,有事打电话吧。”说完,女人也不管苏芬答不答应,便匆匆下了楼。
这个女人是苏芬的小女儿,是个做事没头没尾的急性子,从小就喜欢自作主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不打招呼就上门了。
“喂,你这就走啦,早饭吃了没有?”苏芬望着女儿的背影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转而对小外孙说道,“果果,快进来,还没吃早饭吧,外婆给你做。”
这个叫“果果”的小男孩从小就有点孤僻,本以为得了自闭症,去过不少医院,检查后并不是,医生说他可能天生就这种性格,长大后就会好的,但是果果到了小学三年级,依然不爱与人交谈,除非是他想说。
果果进门后,苏芬有意瞅了一下对门,然后默默把家门关上了。
苏芬煮了小米粥,蒸了几个包子,又盛了咸菜,和果果一起吃。吃完后,苏芬去厨房洗碗,而果果则去到卧室里玩手机。
手机是果果的爸爸买的,说起来,苏芬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小外孙,因为在果果上小学之前,爸妈就离婚了,那个时候也是她和王成国的事情闹得最不可开交的时候,她一直责怪自己是由于这件事没关心过小女儿的婚事,造成了果果成为单亲家庭的子女。
果果虽然嘴上不说,但看得出他很珍惜和喜欢这个手机,也只有在玩手机的时候,脸上才会浮现出难得的笑容,也许这让他想到不能经常见到的爸爸。
收拾完碗筷,苏芬来到卧室,对果果说道:“果果,外婆要去菜市场,你乖乖在家待着,外婆一会儿就回来,知道吗?”
果果头也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芬摸了摸果果的头,起身来到厨房,拿上菜篮子出门了。
今天的气温又上升了几度,一出楼道口就感受到沉闷的空气,楼前的高墙下有两个人正在修理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是装满水产的泡沫盒子。
这两个人是住在楼下302室的小两口——阿强和小梅,以在菜市场卖水产为生。苏芬上前打了声招呼:“小梅啊,车坏了?”
站在车旁的小梅拿着螺丝刀,愁道:“是啊,苏阿姨,不知道咋了,一早起来电瓶就报废了,这不让阿强赶紧换个电瓶,不然……”
这时,阿强突然提高了嗓门,打断了小梅的话:“啰嗦啥,把螺丝刀给我,看着点箱子,别让人又偷了鱼。”
苏芬听到这话很生气,但不好说什么,因为之前她养过一只猫,曾偷吃过阿强家的鱼,所以阿强一直耿耿于怀,那之后阿强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苏芬讨了个没趣,只能先行离开。
走在高墙下的小道,苏芬盘算着中午准备什么菜,她一个老太婆简简单单,吃什么都行,但小外孙突然到来,可不能马虎。出了小路,过人行横道,再走过两个路口,便是菜市场,此时,菜市场里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不一会儿,苏芬就把菜篮子装得满满的,正当她心满意足地走出菜市场时,却看到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王成国。
白色的汗衫,西装短裤,灰色的凉鞋,还有颈后头用来防止眼镜掉落而绑上的绳子,如果说穿着打扮不能判定一个人的身份,单看这人走路的姿势可独一无二。王成国的腿有常年的关节炎,走起来不利索,一瘸一拐的,和正常人不同。
苏芬一激动,扔下重重的菜篮子便跑过去了,一边挤开人群的碰撞,一边高喊着“老王”。
但只有几步路远的“王成国”如鬼魅一般,她越喊却走得越快,眼看这条过道即将到了拐角,一转眼,“王成国”不见了。
苏芬像没头苍蝇般在附近找了几遍,甚至绕上整个菜市场再也没有看到“王成国”的踪影。正当她束手无策的时候,摊贩手中吆喝的扩音喇叭提醒了她。苏芬趁一个菜贩不留意,抄手拿起一个喇叭,不管好不好看,爬上水泥台子就嚷开了。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发神经的老太婆,可她依然我行我素。
苏芬的喊声还没在喧闹的菜市场中传开,她的行为已经被巡视的管理员发现,两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毫不犹豫就把她从水泥台子上拉下来,语气严厉地质问她。
苏芬满头是汗,脸色发白,双手因为情绪激动不停发抖。见到此状,两个管理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用对讲机又叫来两个管理员,一边疏散看热闹的群众,一边把她带到了管理处。
苏芬在办公室放空了许久,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小半天,见到那几个穿制服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不由得惊讶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几个管理员也没有过多解释,就放她走了。
这时,她才想起还有一篮子的菜不知道扔在哪里了,赶忙又在菜市场的各个过道上找,那哪还找得到,早就被贪便宜的人给顺走了。
没了就没了,大不了再买一次,可她一摸口袋,只剩下三十几块零钱,现在的物价,哪还够一桌子菜,而且已经不早了,想来想去只能空手而归。
原路返回,苏芬的步履可没有去时那么轻快了,来到楼道口,身上又出了一层白毛汗。慢慢爬上三层半,抬头一看,家门不知何时敞开着,而果果则蹲在家门口,双手似乎在地上捣鼓什么。
“果果,果果……”苏芬喊了两声,她知道小外孙未必会答应,赶紧跑了上去,上楼这一看差点又把她吓出一阵冷汗。
只见果果的双手各紧握一只筷子,正在不停戳向一只大耗子的脑袋,几乎把整个耗子脑袋都戳烂了,黄色脑浆、猩红血液和黑色眼珠、白色牙齿、褐色皮毛掺混一起,形成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彩色画面。
一股恶心的臭味飘散在浑浊的空气中,苏芬离远都能闻到,何况果果凑的那么近。
“果果,不要玩这种东西,快把筷子扔掉。”苏芬不住地把果果往门里赶,继而想起家中从来没有耗子出没,那这只大耗子从何而来。
苏芬定了定情绪,她知道对果果发脾气是没用的,反而会适得其反,于是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劝道:“果果,以后不能把耗子往家里带,知不知道,这种东西有很多细菌,会让小孩子生病的。”
不料果果一反常态,噘嘴回道:“我没有,大老鼠是从对面门里跑出来的。”
果果伸出一只手指指向402室,苏芬顺势看过去,可能是心理作用,一股子凉气打脚后跟直窜上天灵盖,在这炎炎夏日中,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老王到底有没有回来?”满脑子的疑问充斥着她的每个脑细胞,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相信果果的话,对面一定有问题,此时此刻,她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午饭是在外面的一家餐馆解决的,味道不错,果果吃了很多,一个劲儿地埋头吃菜,丝毫没有被刚才的恶心场面影响,而苏芬只吃了半碗饭。她吃这么少不是因为胃口不好,而是在犹豫一件事。
“果果,手机能借外婆打个电话吗?”
果果抿了抿嘴,迟疑了一阵后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依依不舍地放在苏芬摊开的手掌上。
“果果真听话。”苏芬赞许道。
苏芬没有使用过触屏手机,连开机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在果果“指导”后才学会了如何拨号。
苏芬迅速拨了一个号码,但随即全部删除,盯着“0”到“9”这十个数字,她改了又改,许久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牛师傅,是牛师傅吗?”
“喂,诶,是我,哪位找我啊?”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牛师傅啊,是我,苏芬啊!”苏芬勉强挤出一些笑容。
“……哦,阿芬啊,你还好吗,咳咳……”
“还好,还好,你的老毛病还没好啊?”
“咳咳,岁数大了,好不了了,怎么这会儿想起我这个老头了,老王呢,你们办事了没有,怎么也不请我喝喜酒啊,哈哈……”
“这个么,不说了,我问你呐,现在你还出去开锁吗?”
“哎,开不动喽,现在店里的生意都交给徒弟们了,咋啦,你把钥匙忘在家啦?”
“不是,嗯……”苏芬意识到说漏嘴,连忙改口道,“是是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本来想找你帮帮忙,但……”
“诶,别说这种客气话,几十年老朋友了,我就是抬也让人抬来帮你,你等着我,我吃完饭就过来,也该叙叙旧了……咳咳……”
“好好好,我在**餐馆等你……你慢着点来,不急,不急。”
挂了电话,苏芬不知道打这通电话是对是错,牛师傅因为常年抽烟得了慢性肺炎,身体早就不好,这大热天还让他过来,真是有些于心不忍,但又没有其他办法。其实刚才,她想打电话给王成国那见钱眼开的儿子,但一想到他儿子那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怕问了也只是挨顿骂而已。
半个小时后,牛师傅如约而至,还带了一箱子开锁的工具,当他标志性的小辫子出现的时候,倒把果果逗乐了。这一头的地中海边缘还垂下一根小辫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牛师傅打从七八岁就跟着师傅学开锁手艺,可谓青出于蓝,十八岁不到就出师开了本地第一家开锁店,到如今,徒弟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出师后都分布在全国各地。他人好,不计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一套说辞,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所谓好人有好报,徒弟们都很孝敬这个师傅。
可惜牛师傅的开锁事业是发展壮大,但膝下却无子无女,要怪就怪妻子死得早,又未续弦,不过有几个得意门生留下帮他把开锁店经营下去,在本地很有名气,叫“小辫子开锁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牛师傅除了喜欢研究开锁技术,还有个嗜好就是抽烟,也正是这个嗜好,他才得了这个毛病,一脸的蜡黄之色。
苏芬带着果果和牛师傅一边闲聊着当年的往事,一边向老楼走去。
到了家,苏芬开门让果果先进去,站在门口,牛师傅是一脸的错愕。
“我说阿芬啊,你不是说你家的钥匙关在里面了吗,怎么又带在身上了?”
苏芬尴尬地笑笑,回道:“牛师傅,不瞒你说,老王这一个月都不着家了,我想去给他打扫打扫,就撒了个谎找你帮忙开锁,也好让我进去,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什么,老王一个月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去找过吗,报警了没有?”
“哎,哪能没找啊,找不到啊,我又不是他什么人,哪有资格替他家做主啊!”说到这里,苏芬哽咽了。
“其实我也听说了你们的事,没想到我们老年人的思想进步了,反而是这些年轻人守旧的观念越来越重。”
“不说这个了,牛师傅,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这……”牛师傅那蜡黄的脸色又添上一层为难之色,“阿芬啊,说起咱们这行的规矩,你可知道这么做可是犯法的呀!”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辈子都规规矩矩的,谁不知道啊,可我就是想进去看看,也许老王有什么交代留下呢,牛师傅,你就行行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我这一回吧,老王这么久没回来,我真的很担心他,”苏芬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泣道,“你、我都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也不想看着我成天操碎了心吧!”
“哎,也罢也罢,”牛师傅叹了一口气,望着手中的工具箱,“我一个糟老头子,进班房就进班房吧,这辈子还真没有进去过,为了你和老王,我豁出去了。”
苏芬破涕为笑,和牛师傅转身到402室门前。
老楼里的住户几乎都换成现代的防盗门和防盗锁,只有王成国家还是沿用外层铁皮门和里层木门这种淘汰的格局,可想而知,所用的锁芯也是过时的锁芯,也就几秒,在牛师傅熟练的操作下,铁皮门应声而开。
不料在开下一道木门的瞬间,原本弯下腰开锁的牛师傅突然绷直了腰,随即往后倒下去,把站在他身后的苏芬撞了一个踉跄,再看时,只见牛师傅双目圆睁、脸色煞白、好无生气——这分明是一张死人脸。
牛师傅这辈子孑然一身,生不带来祸害死不带去福泽,没有对不住人的事,更加没有牵挂不舍的心愿,只可惜死亡的这一刻来的这么突然。
老楼的小路狭窄,救护车进不来,是两个医生模样的人扛着担架上的四层,又费了很大工夫才把牛师傅抬下去,当牛师傅被抬上救护车时已经被判定死亡了,其中一个救护人员冷不丁问了苏芬一句话——死者是不是见到了恐怖的东西。
苏芬回忆当时的情况,一脑子的浆糊,开锁的时候她站在牛师傅身后,木门又只打开了一道缝,以她一米五几的身高,根本没注意到门里面的情景,而且牛师傅躺倒后,她慌了神,哪里还有心思去探究门里藏着什么,有也是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不过医生的话倒提醒了她,或许门里面真的有什么骇人的东西,可木门后头又有什么可怕的,实在匪夷所思。本是一次热心的帮忙反倒吓死了牛师傅,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为此,她深深自责。
牛师傅被送进了抢救室,虽然苏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得知急症室的医生宣布牛师傅的死讯时,她的心还是被紧紧揪了一下。
苏芬通知了牛师傅的徒弟们,一帮人很快就赶到了医院。上午师傅还好好的,这会儿莫名其妙就死了,是谁都难以接受。苏芬想向他们解释,但这群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根本不听一个老太婆的话,非要让警察来处理。
警察来了,经过一番询问后把苏芬带上了警车。
在派出所,苏芬把经过一字不漏都交代了,原以为警察会相信她的话,甚至能够趁此机会去402室查看,结果还是让她失望了。听警察在了解牛师傅的病情后说,牛师傅不仅有慢性肺炎,前两年还得了心脏病,每天都要吃药,而今天中午因为赶着去开锁,一时间忘了吃药,所以引起心脏病复发,这才导致死亡,和她没有直接关系,死亡纯属意外。
苏芬独自走出派出所,天已不早了,拖着疲惫身躯的她像是失了魂,这白天过得十足郁闷,回到老楼的时候又傻住了,402室的两道门不知被谁给关了。
苏芬走过去试着拉了拉门把手,牢的就像被焊住了一样,同样的问题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停留——老王到底有没有回来?
“啪啪啪……啪啪啪……”铁皮门被苏芬拍的震耳欲聋,她气王成国为什么不肯见她,更气自己连累了牛师傅,所有的愤怒一股脑都撒在了这扇铁皮门上。
“外婆,吃饭了。”果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递过来一双筷子。
家里,果果叫了两份外卖,这个读三年级的小男孩很独立很聪明,苏芬一直都知道,不然也不会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家。她小女儿工作忙,很多时候果果都是一个人在家里待着,这个本不该操心家事的年纪却提前替家长做了很多事,这让苏芬很感动,也感到羞愧。
为了王成国,她做错了不少事,就因为那晚听到了喷嚏声,整个人都失了分寸,说好听点这是为了感情,其实和傻子又有什么区别。王成国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他愿意去哪就去哪,愿意回来就回来,连他儿子都不管不顾,她一个无名无份的外人又能做的了什么,也已经做的够多了,算了,从今以后还是得把全部精力放在照顾家人上。
苏芬似乎想通了,甩去这两天的困惑,和果果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光。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苏芬的困意上来,准备洗漱睡觉了,今晚开始,她不再睡躺椅,而是能好好在床上睡一觉了。
老楼的格局都差不多,都是一室一厅的结构,面积不大,但南北通透,东南风一刮,不用开电风扇,都是凉爽的。苏芬在阳台种满了蔬菜,这风刮进来还带有泥土的青草香气,仿佛身在田间地头。果果已经睡下,发出微微的鼾声。
“这孩子,年纪轻轻就有鼾气了……”苏芬安置好果果,就立刻去了卫生间。
401室和402室的卫生间只有一墙之隔,老楼的墙薄,有什么动静是非常容易听到的。这时,正在洗澡的苏芬就察觉墙对面似乎也传来“哗哗”的水声,她急忙把水流拧小,可静静得听了一会儿后,声音又消失了。
她不明所以,迅速洗完就回屋了。
夜里异常安静,汽车的喇叭声也少了很多,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她的耳朵也早早休息,没了听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芬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好像是两个手掌在狠搓纸巾时发出的“沙沙”声,听声音应该是从阳台传来的。她心想可能是风吹叶片后的摩擦声,但以往也没有听到过,会不会之前睡在门口的关系所以听不到,那也不对,阳台的菜园又不是一个月前才种下的,要听到之前的几年也该有的,或许是有贼,那也不对,这里是四层,阳台又安装了防盗窗,没这么容易进来,难道是鸟或昆虫之类的小动物飞了进来,对,一定是这样。
苏芬没有理会,侧头过去继续睡,可声音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开始犯了嘀咕,万一是什么蛇虫鼠蚁进屋咬了人可就不得了了,楼里不是无缘无故多出过一只大耗子么。
她努力睁开又干又涩的双眼,看向阳台的位置,可屋内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反而声音更加清晰了,就和在眼前一模一样。
为了不影响果果睡觉,她蹑手蹑脚下了床,走过去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接着是一条长长的影子在脚边一闪而过,同时,“沙沙”声也消失了。
苏芬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去开灯,可阳台灯怎么开都不亮。她怕这个突如其来的怪影会再次出现,又退回卧室,而卧室灯同样不亮。
黑暗笼罩下的屋子增添了几分诡异,好似全世界就只有她醒着,莫不是停电了?
老楼的楼龄超过三十年,众所周知,这样的楼房在目前钢筋水泥的世界中已经算是“古董”了,墙面、管道、电线等等都处于老龄化的阶段,所以时不时来场停电并不是件意外的事情,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停电,是谁都会想歪。
电视柜下的抽屉里有一捆蜡烛和一包火柴,她特意准备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她抽出一根蜡烛用火柴点着,幽幽的火苗在黑暗的房间里轻轻摆动。她关切地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果果,刚才的动静没有惊扰到他,这让她稍稍放下心来。接着,她一手拿住蜡烛的底端微微倾斜,不让滚烫的蜡油滴到手指,另一只手用来遮挡门和窗户吹进来的风,再次一步步走向阳台。
有了亮光,整个人的胆子也大了一些,她往各个方向都照了照,并没有发现异样,还是熟悉的场景,这里的布置都是她亲手摆放的,如果其他什么东西多出来,不可能漏掉。
阳台的右边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丝瓜藤叶,从地面到防盗窗一直蔓延到房顶,遮住了西边的所有视线,因为这个原因,她已经好久没有从这个方向望出去了,而从西边望出去恰好能看到402室的阳台,这会儿,她不知哪里的兴趣,就想看看王成国家的阳台。
苏芬找了个下脚的位置,用手慢慢拨开丝瓜藤叶,通过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向外望出去,这时,她又闻到了那股甜味,比第一次闻到的时候更加浓烈。她把蜡烛凑到面前,发现其中一片叶子上有白色的水迹还未干透,气味就是从这块水迹散发出来的。
这种气味闻着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正在她思忖之时,一阵猛烈的风从身后袭来,直接把蜡烛吹灭了,与此同时,从对面的阳台射出一道凌厉的目光,让她猛打一个激灵。
有人在盯着她看。
这道目光在黑暗中透着无比诡异和隐秘的气息,就在苏芬一愣神的工夫,这道目光又鬼魅般的消失了。
那真是鼠见猫面骨子酥,苏芬随即逃离阳台,锁上窗和门,一连串的动作不得不让她靠在床沿大呼喘气,身上不由得泛起一层白毛汗。
这个可怕的画面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她十五岁时也经历过一次。自那以后,苏芬没有再下过水,并且一看到在水中嬉水的人就会想起那个男学生恐怖的眼睛和骇人的目光。
恍惚间,苏芬依稀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她不清楚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而来,又是怎么来的。
她第一个见到的人是父亲,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对她的童年造成了极大的阴影,即使现在也能感到同样的畏惧。父亲的严厉不是与生俱来的,一家人当初也曾其乐融融,可就是因为母亲的不辞而别造成父亲性格的转变。母亲走后,父亲就变了一个人,变得暴躁易怒,当时环境差,又要养活这么多张嘴,管得了外头哪还有精力管得了家里,作为老大姐的苏芬便姐代母职,分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所谓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苏芬一个人哪里管得过来,弟弟妹妹稍有调皮捣蛋的事惹了父亲,她便成了出气筒,批评挨骂是小事,甚至被甩过巴掌,挨过皮带,时间一长,她就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但她一见到弟弟妹妹那无助的模样,是责任感让她坚持下来,即使心里再苦,也不想像母亲那样做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后来,她认识了到范一凡,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嫁到一户好人家。
父亲临终前,她趴在父亲的床头,诉说着多年来的积郁,这是父亲第一次没有反驳她,静静地去聆听她的一字一句,等她说完,父亲虚弱地道出了一声“对不起”。曾经有无数次,她多么希望父亲能向她道歉,没想到这句晚来的“对不起”会是在父亲的生命即将终结之时才说出口。什么都够了,过往让她上半生都活在怨恨之中,下半生她终于能不再纠结其中。
父亲是影响她最重要的一个人,但不是陪伴她最久的一个人。
她第二个见到的人是丈夫,丈夫的脾气秉性都很好,和她截然不同,她年轻时的脾气有大部分是从父亲那里潜移默化的,所以子女们有什么不听话的举动就会非打则骂,而丈夫则善于从一个个故事中整理出条条道理,一张口能说半天。
记得有一次,小女儿放学没有回家,到了晚上七八点还不见踪影,苏芬急得团团转,去外面到处找,而范一凡虽然也急,但不像她那么毛毛躁躁,而是打电话给老师问情况,再联系几个小女儿经常来往的同学,终于知道小女儿在同学家复习功课,忘记回话了。
事后,苏芬气得就要教训小女儿,但被范一凡拦住并把小女儿带到屋里讲了两个钟头的道理,之后小女儿诚恳的认错态度才平息了她的怒气。像这种事数不胜数,每次都能被范一凡一一化解,从而造成子女们对他口服心服,而对苏芬却是口服心不服。
苏芬没读过几年书,不懂得讲什么道理,听范一凡讲道理也没有一次听得懂的,但偏偏效果却很好。她曾经不解地问范一凡,为什么她脾气不好,就从来没有听丈夫对她讲过道理。范一凡淡淡一笑,告诉她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她处理问题的方式并不是有什么错,出发点都是好的,只是落脚点不同而已,一个家需要一个唱红脸的人和一个唱黑脸的人,只要在大是大非面前保持一致,过程怎么样是其次的。
范一凡还开玩笑的说,不要以为每次在讲道理的时候不知道她在偷听,可讲完后,苏芬依然我行我素,就知道讲了也是白讲,那干脆就不讲了。苏芬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范一凡好几次开玩笑地说,如果他去世了,不要像其他人一样穿寿衣,而是穿一套中山装,他的偶像是周总理,虽然不能像周总理那样盖党旗,穿什么衣服还是能自己决定的,所以苏芬和子女们也遵照他的遗愿。
范一凡离开的那一刻,苏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孤独一人了,却出现了王成国。
她第三个见到的人是王成国,王成国是小学的体育老师,身体素质一直很好,但退休后却落得一身的毛病,年轻时由于过度训练导致身体机能下降,不仅得了关节炎,腿脚不利索,而且患上了老花,视力年年减退。
但王成国的性格开朗,能说会道,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以前苏芬和他只是对门的邻居,大家都以礼相待,后来有了经常说话的机会,才知道大家都是从山村出来的,家庭背景都差不多,兴趣爱好也相同,苏芬才把他当成感情上的寄托。
老伴老伴不就是老来相伴么,两人在一起只是为了冬天添添被,夏天扇扇风,生病时能有人在旁,开心时能有人分享,仅此而已,但美好的愿景到头来只是一场梦。
说到梦,苏芬做过这样一个梦,梦见过世的范一凡来找她,为没能和她相伴终老表达了深深的歉意,让她放宽心和王成国交往,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放下此前的顾虑。
自从两家儿女彻底闹翻后,两人的关系若即若离。王成国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什么,更加没有说过意气话,大家都在走一步看一步,或许在离开这个世界前还能有机会结合,却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
接下去,她还见到了上学时的老师,那个溺水的同学,牛师傅等等,刹那间,她发现一件巧合的事,这些人里除了王成国外,都是已经过世的人,一种极坏的预感像病毒般扩散,难道说王成国也已不在世上了,这让她顿时焦灼不安。
……
“外婆,外婆,你怎么啦?”果果睡眼朦胧地醒来,见到苏芬坐在地上,两眼呆滞,满头虚汗,望向前方不知道在说什么,在和谁说话。
果果见情况不对,掏出手机连忙拨打了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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