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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从山村到城市

恐惧偷袭 by 清水衙门

1965年6月21日上午,一所普普通通的山区学校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像这样位于大山丛中的学校在这片地界非常稀少,两间土坯房,一间稍大的是教室,一间稍小的是办公室,两间土坯房前是一片空地,其中有一块土堆,土堆上竖立一杆旗帜,在炎炎烈日下,失去了五星红旗原有的艳丽。
教室内最后一排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叫苏芬,粗粗的麻花辫,黝黑的皮肤,高出一截的身材鹤立鸡群。因为母亲的原因,她这个年纪才正式上学,班上的其他同学都比她小,有的只有五六岁。所有人不管年龄大小都挤在这样一间泥墙瓦屋下,捧着相同的课本,学着相同的知识。
一位身材干瘦、矮小的老教师正在讲解一道数学题,白色的粉笔时不时在黑板上用力摩擦,掉落下一团团的白粉,他的眼神锐利,像鹰,很凶,让所有学生都不得不屏气凝神,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但除了苏芬。
苏芬有自己的小心思,她的数学课本下是一张草纸,发黄粗糙,写不了字但能画图,草纸上是一个人的轮廓,貌似是一个少年,少年手捧书本,侧坐在一张桌子前,很儒雅的样子。看着看着,苏芬嘴角一翘,脸颊泛起两片红晕。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少女怀春时的模样。
苏芬的心不在焉到底没有逃过“老鹰”的眼睛,老教师突然闭口,一对鹰眼注视向教室最后一排的当中位置。
苏芬被突然安静的气氛一震,眼珠向上一提溜,一对眼的间隙顿时惊慌失措,脸更红了,头几乎埋到课桌以下。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般长久的那十几秒钟时间,苏芬连死的心都有了,尤其是其他同学齐齐看她的眼神,好像她就是一个插满箭的箭靶,浑身刺痛难当。
片刻后,老教师继续他的讲解,像是根本没有刚才那回事,同学们又再次把视线集中了一点上,苏芬终于松了一口气,偷偷往侧旁看了一眼,抿了抿嘴。
苏芬回过神来注意到,手中的草纸已经她的冷汗浸染。
上下课没有固定的铃声,由教课的老师决定,学生们的家最近的离学校也有一个小时的脚程,所以午饭都是自己从家带回来的,很少有肉,也很少有像样的素菜,连白米饭都是稀罕物。吃什么不要紧,只要能填饱肚子,将来才能肩负起教室后墙上的一句标语:为拯救全人类而奋斗。
其他季节还过得去,可一到夏天,下午夕阳西晒,教室里燥热难当,就像一个大蒸笼,每个人都凭借着一股精神坚持着,别说学生难受,连老师也受不了,所以下午上一堂课后便早早放掉了。每到这个时候,河里、池塘里就嬉闹着穿短裤的男学生和在岸边不敢下水的女学生。
和往常一样,在回家之前,在学校附近的一个池塘里,学生们争先恐后泡在凉悠悠的水中,感受着这清爽凉意的时候,这是最放松的时候,也是苏芬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她能看到自己心目中的少年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并且展现健美的泳姿。
这个少年刚来这里上学还不到半个月,不太喜欢交流,下课休息也不太走动,最喜欢的姿势就是捧着一本书看。少年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皮肤白皙,一看就不是山里人该有的样子,苏芬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被他散发的气息吸引了,虽然比她小两岁,但根本看不出有年龄上的差别。
这么近距离看少年展现泳姿,是苏芬一天中最为盼望的时刻,如果能一起在水中嬉戏,那简直连做梦都会笑醒。
少年在水中的表现和在教室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一会儿仰泳,一会儿蝶泳,一会儿潜泳,把周边的同学都看愣了,一场场精彩的表演接连不断。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在今天尤其兴奋,为了在同学们面前再表现一下,一个猛子扎下去许久没有上来。
在旁观望的学生们都以为少年出事了,急切地在河里和岸边叫着他的名字,就在这时,少年突然从水中冒出来,坏笑的同时,双手从水面下抓起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别提有多得意了。
同学们见到少年原来是在抓鱼,不安的情绪随即转为怂恿的态度,鼓动他再去抓几条。受到夸奖的他忘乎所以,又朝水下扎去。可这次过了五六分钟还没有上来,所有人的笑容又都僵住了。
苏芬站在岸边,心急如焚。
正在大伙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少年趴面浮出水面,一动不动。一阵沉闷的气氛后,这些从来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子都吓得远远逃离池塘,惊叫声和哭声此起彼伏,一会儿就分散四处,只有站在岸边的苏芬想到要去救人。
刹那间阴云密布,眼看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苏芬顾不得女孩子的矜持,在这个关键时刻,人命关天,她哪还管其他人的眼光,直接跳入水中,向溺水的少年游去。她的举动引起了其他学生的关注,又慢慢聚拢过来,屏息等待结果。
要说苏芬不失为游泳好手,两三下就游到了少年的身边,当她把少年翻过身来,便于把整个身子拖上岸的一刻,让她这辈子最为惊恐的场面出现了。
只见少年的左眼紧闭,右眼的眼珠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血窟窿,里面填满了黑色的泥浆和绿色的水藻,并且还在不断往外突突脏污的血泡,就像是在发泄满腔的怒火。
苏芬哪里见过这么恐怖的脸孔,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完全记不起少年的音容笑貌,头也不回地向岸边逃去,好不容易爬上岸,只跪在地上大口呕着池塘水。
其他学生都被她的奇怪举动所震惊,这不是去救人么,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意外,于是纷纷凑过来打听。苏芬被水呛住,想说又说不出口,急得把脸憋得通红,最后亏得有学生通知了学校老师才把溺水的少年打捞上来。
少年的面目过于骇人,在场的人无不发出一阵唏嘘,噩耗不胫而走,暴雨倾泻而下……
当晚,苏芬发了40度的高烧,在村卫生室待了一整夜,迷迷糊糊中,耳边来来回回几个人的争吵声和哭泣声,熟悉的声音并没有对她的病有什么作用,反而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影像一直交替重复出现,让她无力的肌体保持着一份清醒。
缺了一颗眼珠的脸,少年的俊秀面容,发白发皱的皮肤,满腔怒火的目光……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源源不断深印在苏芬的记忆中,她还不知道,这辈子都忘记不了这个场景了。
第二天晌午,苏芬睁开了眼睛,苏醒的那一刻看到的是父亲的愁容和弟弟妹妹的笑脸,表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张熟悉和正常的脸了,没有比此刻更让人感到亲情的可贵。
苏芬病好后,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即使是噩梦连连的深夜,她还是努力克制内心的恐惧,不让外人知晓,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因为池塘从来没有淹死过人,更加没有见过这种死相,一时间在不大的山村里闹出不小的动静,小山村发生这种事,几乎不会不往邪乎事上去讨论,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被讨论最多的一种说法就是这个溺水的男学生在水底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所以被挖去了一只眼睛,至于被谁挖去的,说是龙王爷,又说是水鬼,谣言四起。
当然公安同志是不会采纳这种解释的,所以派遣了水性好的人下去搜查,却并没有找到特别的东西,最后池塘被公安同志封了,并沿岸每隔五米放置一块警示牌,用红漆大字写下:靠近池塘者,视同犯罪。
学校同样也对学生们下了禁止令。
作为第一个目击死者的苏芬整整休息了半个月才敢上学,很长一段时间,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都有点怪,就好像在看一个另类,不知道是偷偷喜欢少年的事被其他同学知道了,还是她是学生中唯一一个接触过死者的人。
自那以后,苏芬没有再下过水,没有游过泳,并且一看到在水中嬉水的人就会想起少年那恐怖的眼睛和骇人的目光。
……
十二年后,1977年6月22日,苏芬结婚了,对象是一位比她稍大两岁的男知青,姓范名一凡。
范一凡来自城市,却没有城里人的娇气,性格温和爱讲道理,又是个爱笑又不失幽默的人,几年前来的时候一心扑在这个山村学校中,给孩子们上上课,做做农活,还用自己钱补贴学生们的餐费,得到了山村人的一致赞赏,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盼着他永远留下来。
虽然文革已经结束,但上山下乡的运动依然没有停止,也没有正式的一纸文件明确知青可以返乡,现实情况让范一凡很无奈。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适婚年龄,范一凡的住所都快被保媒拉纤踏破门槛了,基本上都不靠谱,没有办法之下只能放假消息说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以此来封住那些三大姨四大姑的嘴。
过了段时间,确实效果不错,可背地里大家都在猜测,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好运气,这让他很心烦。
因为山村不大的关系,苏芬和范一凡一直认识,但只限于认识而已,最多碰面回以点头问好罢了。
范一凡住在学校后面新建的平房,是当初当地的革委会特意为到这的几个知青盖的,条件简陋,但不失为一个住处。这年过年前夕,范一凡打算在附近的池塘打点水用来大扫除,虽然池塘周围的警示牌还没有撤去,他也听说过池塘里死了人,但天气这么冷,再跑到山下取水实在费时费力,便没有当回事儿。
范一凡站在岸边,把水桶往池塘里抛,再用系在水桶上的绳子拉回来,也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手冻僵了,水桶被他抛出去的时候脱了手,绳头也掉进了水里,所幸没有太远,这距离要是去够还是能够着的。
这几天天寒地冻,岸边的泥土都冻硬了,踩上去站不住脚,范一凡小心翼翼地掌握着平衡,眼见一股子寒风吹拂水面,绳头即将离岸远去,心里十分着急,于是猛地大跨过去一步,俯下身子,伸展手臂,张开手掌,在指尖即将够到绳头的一瞬间,那股子寒风像故意在推搡他似的,把他整个人吹进了池塘里。
“噗通”一声响,范一凡掉进了水窟窿里,浑身上下被层层的刺骨冰水所包围,池塘水像是在落井下石,一口口水往他的嘴里灌,视线完全被浑浊的水掩盖,脚下使不上力,手上又空空如也,这一刻绝望至极。
范一凡是个十足的旱鸭子,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在浮出水面的短暂时间里呼救,要说他命不该绝,要是放在平时,这里鲜有人经过,就是淹死在这里恐怕也要等来年开春才会有人发现,可当下正好被路过的苏芬听到他的呼救声。
苏芬不是没事来到这里的,她是想约学校的一个女知青一起去山下的集市买点年货,到了学校见他们正准备打扫,却都在等范一凡打水回来,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就近去了池塘,冥冥之中苏芬有种不好的预感,寻思去看一看也无妨。
不料,当苏芬走向池塘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一个人的呼救声,跑近去一看就是范一凡。虽然苏芬对池塘心存忌惮,但救人心切,没有任何顾虑便跳入了水中……
好歹这次苏芬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很顺利地把范一凡就上了岸,两个人都冻得直打哆嗦,尤其是范一凡,趴在岸边直不起身。
毕竟范一凡是书生,满脑子学问到了这会儿可就无计可施了,还是得靠苏芬,平时干活攒了一身的力气,愣是把他背上身,一步步走回学校。
在学校平房,两人各自换了干衣服,苏芬换了女知青的衣服,又喝了几晚姜茶,匆匆离开了。
这一次的邂逅让两人更加熟知,几天后,范一凡亲自登门道谢,苏芬的爹对这个城里的年轻老师也颇有好感,一来二去,两人的来往更加频繁。
范一凡本来没想过会在这里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但是这个山里的姑娘有着与他人不同的见识和思想。原来,苏芬的母亲是最早参加垦荒运动的一批知青,在二十多前还没有全国性组织上山下乡的时候,就响应国家号召来到这个山村插队。不久后她的母亲就被她的父亲的朴实憨厚所吸引,一年后就结了婚,之后就生下了苏芬和她的弟弟妹妹,可好景不长,毕竟她的母亲离开城市来到这穷乡僻壤,放弃了很多很多,比如前途和父母,时间久了心有不甘,总盼望有一天国家会改变政策,能够回去。而这一等就是七八年,最后是城里的亲戚帮忙托关系,才准许回原籍,离开时她的母亲没有丝毫犹豫。
苏芬小时候没有上学,都是依偎在母亲身边学习,就是这样,她反而比同龄人要知道的多,大量书籍都是从城里直接寄过来,由母亲一手教会,不仅教会了她读书写字,而且开阔了她的眼界。那几年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童年时光,可惜一去不复返。
也正因如此,范一凡才可能和苏芬在沟通上不存在阻碍,两人畅谈理想,憧憬未来,越来越觉得相识恨晚,半年不到的时间就喜结连理。
村里人都想不通,一个长相普通、家境更普通的山里姑娘竟然就是范一凡心目中的心仪对象,保密工作做得比当年潜伏在我党的特务都要到位,谁能想到姻缘这种事要么不来,要来挡也挡不住呢。
……
又过了半年,1977年12月11日,范一凡回城参加了高考,很快,教育部门发榜,他考上了大学,在拿到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苏芬却哭成了泪人,她意识到自己也要马上离开这个小山村了。
此时的苏芬心情矛盾,她也想去大城市生活,可抛下家人就和她的母亲当年义无反顾的离开没有区别,她不想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她更不想做一个和母亲一样的人。但是,她没有选择。
1978年初春,苏芬告别父亲和弟弟妹妹,跟随范一凡来到城里的家,在这里,更便于她安胎,一个月了,肚子没有明显的隆起,但她着实感觉到了另一个心跳,是的,这就是她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和范一凡的父母一起住,苏芬显然不太适应,更加不适应的是城里的生活,在这里谁也不认识,什么地方也没有去过,因为有身孕,公公婆婆不让她到处走,几乎成天关在家里。局促的陌生感和无形的压力无时无刻不伴随着她,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很敏感,一小点动静都能让她不安,什么鞋底的摩擦声,碗筷的碰撞声,倒水冲水声,甚至说话声。
公公有工作,范一凡也要去上学,白天家里只有苏芬和婆婆两个人。婆婆是个闲不住的人,把家务操持得干净整齐那是没话说,把苏芬照顾得妥妥当当也是挑不出理,可问题是一旦苏芬回屋休息,她就溜出去串门。
这天,吃过早饭的苏芬感到有点头晕想吐,就回屋去躺会儿,睡着睡着就听到清晰的说话声,刚开始还以为是婆婆的客人来访,但好一阵还没有说完,而且说话的是个陌生男性的口音,期间又没有听到婆婆插过一句话,这不是怪事么。
苏芬起身走出屋子,开门的一瞬间,说话声戛然而止,门外除了她什么人都没有,她叫了几声“婆婆”,没有得到回应,她知道婆婆应该又去串门了,那刚才听到的说话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苏芬偷偷把早上听到的怪声向范一凡形容,范一凡不以为意,认为楼里人多口杂,隔音效果也差,很容易听错,让苏芬早点休息,不要胡思乱想,接着就去复习课本了。
苏芬侧过身去,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门口的位置好一会儿,直到困意袭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月明星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又可能是三个小时,总之夜深人静,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范一凡那微微的鼾声。鼾声就在苏芬的耳边,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即将有事发生,快点醒来,再不醒来那个怪声又要悄悄来袭了。
苏芬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的夜色下铮铮发亮,还好她的面前没有摆放一面镜子,不然肯定吓自个儿一跳。她的视线慢慢抬起来,因为又听到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和早上的说话人是同一个,陌生的是这个男人不认识,位置依然在屋门外头。
南方的冷空气无孔不入,到了深夜异常寒冷,但是一心被这个怪声吸引的苏芬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注意力连同好奇心都随着脚步挪动过去。
怕又像早上一样一开门声音就消失了,这次苏芬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确认门外依然有声音才轻轻地打开门。开了门,门外也是漆黑一片,只有一束穿透窗帘布的银紫色的月光洒下来,在地面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怪声再次消失了,就在苏芬开门的时候,一秒都不带延迟的,就像是有个人经过严密的计算就是为了不和她正面相对,但是这个人又有什么目的呢。
苏芬感到莫名的恐惧,这个时候一股子冷风从双臂外侧直冲脑门,她连忙双手抱臂,逃回被窝,呼出长长的一口寒气,浑身止不住打哆嗦。
转天一早,范一凡发现妻子全身滚烫,蜷缩一团,连忙送去了医院。
一旦伤风感冒,孕妇的免疫力比一般人要低,但是条件所限,一个大病房里挤了好几个病人,既无形中增加了病菌传染的风险,也增加了家人照顾的难度,这让范一凡很焦虑。医生建议让苏芬回家静养,并配了些不知名的中草药。
事后很久苏芬才知道,医生的决定不仅仅是考虑她的外病,更重要的是她的内病。据范一凡透露,可能是因为苏芬不适应当地的环境氛围,加上怀孕的激素变化,出现了初期的精神问题,好几次都被别人看到她偷偷地在哭,或者无缘无故地在笑,甚至对空气说话,问题是出现的这些情况苏芬完全没有印象。
回家后,范一凡一刻不离开苏芬,不知为何,几天后,苏芬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无比精神,她说:“还是这里比较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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